还不知道一群人因为找不到自己而焦虑起来的张泠月,慢悠悠的在墓道里散步。
指尖捏了个小小的明火诀,一簇巴掌大的火焰悬在她肩头上方寸许的位置,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座地宫修得委实不错,从拱门进来之后她走了不到一刻钟通道便开始分岔,分岔口套着岔口,每一条新岔路的形制和之前的都截然不同。
墓葬结构打碎了之后随机拼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墙壁上的浮雕纹样虽然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但残留的线条依然能看出当年工匠下刀时的考究。
最妙的是这座地宫的路网结构,摒弃了传统对称式棋盘布局,改做成打乱顺序的三层立体迷宫,走到尽头才发现脚下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方向,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压根不是同一条。
而且张泠月路上还没遇到过僵尸和鬼怪,顶多一点小机关。
这不就是免费的古墓主题迷宫吗?
拿来探索冒险最好玩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去,不如先享受一下这个过程。
张泠月也跟不少奇门遁甲打过交道,眼前这座迷宫虽然变化莫测,但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接下来的一路上张泠月充分展现了什么叫“暴力破解”。
张泠月心情愉悦地拐过一个弯道,迎面就是一排从墙壁上弹射出来的青铜矛刺。
矛刺的机关触发装置大概是一块松动的石板,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微微一沉,机括转动的咔咔声在墙壁内部由远及近地滚过来,紧接着六根锈迹斑斑的青铜矛从左右两侧的暗孔中同时刺出,矛尖对着她腰部的位置合拢而来。
张泠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上的渡厄无声一晃,灵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指尖,茅尖即将触到衣料的瞬间抬手在身侧画了半道弧,六根青铜矛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矛身中段,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跨过那堆断矛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又遇到一道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铡刀。
张泠月往旁边错了一步,铡刀擦着她的肩膀劈了个空,刀身嵌入地面青石板半寸深,石屑溅了她一鞋面。
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灰,弯腰拍了拍,然后伸手在铆刀的铁链上弹了一下。铁链发出嗡的一声颤音,整把铡刀连带着铁链从天花板上的滑槽里脱落下来砸在地上,又溅起一片灰。
“质量不行啊。”张泠月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嫌弃。
机关术就这水平?
跟她在本家藏书阁里翻到的那些机关图谱比起来,这里的机关更像是粗制滥造的仿品,力道够但精度差,触发机制也过于简单粗暴。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宫好像也不是张家的手笔,能仿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又拆了两个陷阱、翻过一道断龙石、把一扇假门连门框一起踹塌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
说是平台,其实是一处被人工拓宽过的石室,地面比通道高出一截,需要登上三级台阶才能上去。
平台正中央摆着一座石质星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星宿方位图,盘边沿嵌着一圈已经不再发光的萤石,看起来像是个需要解谜才能通过的关卡。
张泠月走上平台,围着星盘转了一圈,伸手在盘面上摸了两把,把那些刻痕的深浅和排列方式扫了一遍,然后找到了机关卡榫的位置。
她懒得解谜,直接把链鞭从腰间解下来,鞭梢嵌着的弯月形锋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冷芒,一鞭子抽在星盘正中央的轴承上,星盘从中间裂开了一道贯穿纹,然后整座星盘连带着底座轰然塌下去半尺,齿轮和锁链在底座内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呻吟便彻底歇了火。
平台前方的石门缓缓升了起来,门后是一条新的通道。
张泠月把链鞭重新缠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抬头就看见了张日山。
张日山站在平台另一侧的通道入口处,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
他刚才……亲眼看着张泠月一鞭抽碎了一座少说有几百斤重的石质星盘?
“小、小姐……”张日山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迅速收整好表情,垂下眼帘,恢复到平日里那副恭敬沉稳的模样。
小姐是本家麒麟女,越是强大对她自身越越有利。
小姐越厉害,将来要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就越从容。
这是好事,不需要大惊小怪。
*
“你怎么在这里?”张泠月挑眉看着他,肩头那簇明火在她挑眉的瞬间也跟着跳了一下,将她脸上的表情映得半是好奇半是玩味。
这家伙不应该在外面守着那颗钢丝球吗?
张启山带着二月红和齐铁嘴进去探路,张日山作为最得力的副官按常理应该在外头接应才对。
怎么跑进来了?
张日山连忙解释道:“佛爷他们深入以后,钢丝球的波动没了……叫了也没有回应,所以才……”
钢丝球是张启山用来监测进入通道的队员状态的工具,每根钢丝的末端都握在外面留守的人手里,通过钢丝的振动频率来判断通道里的人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还是遭遇了意外。
波动没了,说明通道里面的人要么脱离了钢丝的牵引范围,要么发生了什么情况导致钢丝的张力消失。
叫了也没有回应,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或者听到了但无法回应。
两种情况都不太妙,所以张日山干脆找了进来。
“哦——”张泠月拖长了尾音,看张日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微妙的玩味。
张泠月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吗?居然能一路摸到这里来。
这张日山还真是……佛爷脑?
张启山给他下降头了?
虽然不太理解张日山对张启山的忠诚到了这种近乎条件反射的程度,但她承认张日山这种人确实好用。
一个不用自己画大饼就能主动加班的副官,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
还会自己给自己洗脑……
好想挖墙脚啊……多棒的工具人。
“小姐……路上可有遇到其他人?”张日山低着头询问道,他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完全平复下来。
小姐既然能一路走到这里还安然无恙,说明这条道至少是通的,如果能从小姐这里得到一些关于其他人行踪的线索,他找起来就有方向了。
“没有。”张泠月耸耸肩。
她这一路走来一个人影都没碰见。
她也不是没有留意过——她每走到一个岔路口都会习惯性地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刻一个小巧的月牙标记,如果其他人也走到了同样的位置,应该能看到她的标记然后追上来。
但她刻了七八个标记了,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说明要么其他人选了和她完全不同的路线,要么这座地宫的路网根本不是固定的。
张泠月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的路是活的,一直在变化,也在被打乱。有概率碰到同行的人,也可能一直迷路然后被困到死。我想二月红之前的族人就是被困在这太久,某一天才发现这一点。”
不管原理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刚才那条路,也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是通向出口还是死胡同。
至于二月红的族人到底是怎么从这里走出去的,张泠月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二月红之前提到过,红家先人被困在这座地宫里整整二十六天之后才找到出去的路,这个数字这么精准,说明当年的人不是误打误撞摸出去的,而是有计划地记录了被困的时间,然后找到了某种破解的方法。
一个被困在地宫里没有食物没有干净水源的普通人能撑二十六天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还要在黑暗和封闭空间中保持理智去分析和记录。
她记得二月红说过红家有一套不外传的绝技,具体是什么绝技他没有细说,但能让一个唱戏的家族在盗墓世界里立足、能让红家先人在绝境中活下来并找到出路的东西,想来不会太简单。
张日山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一路走来找佛爷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密道不对劲——明明他按照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却怎么也走不到进来的那个入口。
原本应该是入口的位置变成了一堵完整的石墙,他拿匕首在墙上敲了敲,墙是实心的,不是幻觉。
他又试着沿原路退回去,结果拐了两个弯之后发现自己在一条完全陌生的通道里。
一开始张日山以为是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但随后他注意到地面的青石板上没有自己刚才走过时留下的脚印。
踩了白灰的靴底在干净的石板上应该会留下清晰的印迹,但他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地面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似的。
不是方向感的问题,路真的变了。
现在听小姐一说,张日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
这个地宫不是寻找规律就能走通的迷宫,它是一个活着时刻变化的地牢。
既然如此,与其漫无目的地乱找下去,不如先跟着小姐一起走。
小姐能一路拆机关拆到这儿,说明她对这座地宫的运作规律已经有了大致的把握。
张日山在心里权衡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泠月:“小姐,属下跟着您一起走吧。”
张泠月努了努嘴。
跟吧跟吧。
反正这地宫的路自己也在变,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的影响不大。
不过多了个苦力来帮她清理机关,那就不一样了。
张日山有麒麟血,拆机关虽然没她利索但力气够大,扛东西搬东西更不用说。
刚才拆星盘的时候她还在想,要是每次都自己动手拆机关,到了地宫核心区域怕是灵炁消耗跟不上。
现在好了,免费的苦力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要白不要!
她把铜板往半空中一抛,铜板翻了几圈落回掌心,低头看了一眼正反面,不假思索就朝左边那个通道口走去。
“那走吧。”
张日山朝身后两名亲兵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跟上。
*
另一边,圆形厅堂里的气氛已经从一开始的等待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焦灼。
张隆泽站在一处路口,用目光在通道入口处的岩壁上缓慢地扫视了一遍。
“走这边。”张隆泽回头叫了一声。
听到张隆泽开口,张隆安快步走到张隆泽身边。
他弯下腰凑近了那处刻痕,刻得虽然浅但一气呵成没有停顿,说明刻这个标记的人当时心情很放松,就是随手一划。
“看来小月亮速度比我们快。”张隆安摸了摸张泠月刻下的记号,看样子她之前经过了这片区域。
从这个角度看,张泠月的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像他们一样在岔路口犹豫不决,铜板一抛就往里走了。
张隆安直起腰看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座地宫给他们每个人都量身定做了一个幻境。
那给张泠月的会是什么?
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最渴望的东西?
还是像他一样被精准锚定了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张隆安发现自己完全猜不到。
他也算看着她长大,她嫌弃他的次数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但此刻竟然看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笑是真的吗?
她撒娇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习惯性地把身边的人都当成需要维护的资源?
她有没有哪怕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觉得害怕或者难过?
他不知道。
……
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境,小月亮也有。
等找到她以后可以问问她看到了什么,当然她大概率不会说。
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磨她,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对张泠月死缠烂打。
“循着记号找一找吧。”二月红走到张隆安旁边看着那个月牙刻痕,目光在刻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通道深处。
“这地宫会变化,咱们事不宜迟。”
张隆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还等什么,走吧。”
张隆泽紧随其后,目光已经越过张隆安的肩膀锁定了前方黑暗中的下一个岔路口。二月红整了整衣袖,朝张启山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了上去。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的运动量已经严重超标,但嘴上还是小声念叨了一句“来都来了”。
六个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通道入口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