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那边岁月静好,张启山这边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六个人循着月牙刻痕在通道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
“有东西来了。”张隆泽的脚步最先停住,他的手在火把光芒尚未照到的黑暗边缘按上了刀柄。
火把的光芒终于照到了那片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群变异尸蛾子,每一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翅膀上的鳞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半透明的膜翅和膜翅边缘参差不齐的锯齿状缺口。
尸蛾群后面还跟着几条从岩壁裂缝中挤出来的头发状丝线,那些丝线在半空中蠕动蜿蜒,每一根的末端都分叉成更细的触须,触须尖端在空中不停地探来探去,像是在嗅猎物的气味。
尸蛾群和发丝怪物从通道尽头的黑暗中涌出来,速度比上一回快了不止一倍,扑过来的势头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攻击性,和之前被假发吓得举家搬迁时的狼狈逃窜判若两物。
现在张泠月不在,她正带着张日山在迷宫的另一头岁月静好地拆机关,灵炁的辐射范围覆盖不到这边。
这些被吓跑之后在矿道深处憋了许久的怪物重新嗅到了活人的气息,饥肠辘辘,怒气冲冲,把所有被驱逐的恐惧和愤怒一股脑地发泄在了眼前这六个没有灵炁庇佑的人身上。
齐铁嘴的反应比尸蛾飞过来的速度还快、立刻窜到了张启山和二月红身后,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在长沙城无数次被张隆安追着打的过程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在张启山宽阔的肩背和二月红端正的身形之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掩体位置,只从两人肩膀的缝隙中探出半张脸,声音又尖又急:“这些怪物怎么跑到这了?它们不是被吓跑了吗?”
他倒吸一口凉气,把自己往张启山身后又塞了塞,自己几斤几两这点自知之明齐铁嘴还是有的,他的专业是算命和鉴定古董,不是跟拳头大的尸蛾子肉搏。
张隆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正被两只尸蛾左右夹击,一只从正面扑他的面门,一只从侧面绕过来试图攻击他的后颈,但他连脸上的嫌弃表情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反手一刀就削掉了正面那只尸蛾的翅膀,刀刃顺势一翻又将侧面那只从腹部剖成了两半,尸蛾的体液溅在他袖口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朝齐铁嘴那边抬了抬下巴:“算命的,你不行啊。”
齐铁嘴从张启山肩膀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靠身手吃饭的!”
跟这群姓张的比身手?
他爹要是知道他跟张家人比打架,能从棺材里坐起来把家谱撕了。
张隆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挤兑他,转身朝张隆泽那边去了。
两兄弟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便自动结成了背靠背的战斗阵型,一人管左边一人管右边,刀光匕影配合得严丝合缝。
张岚山则默默从战团边缘绕到了齐铁嘴身边,伸手将算命先生从张启山和二月红身后拉了出来,带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岩壁凹陷处。
战斗持续了一阵子,齐铁嘴躲在张岚山背后,惊魂甫定之后终于有空开始观察眼前的战况。
看着看着,齐铁嘴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些怪物对他的攻击欲望明显比对张隆泽和张隆安强烈得多。
准确地说,怪物们的攻击对象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张启山、他自己和二月红是它们重点关照的目标,尸蛾群像是认准了他们三个似的反复冲击,那些头发丝也绕过其他人专门往他们三个的方向钻。
而张隆泽和张隆安那边虽然也在打,但怪物们对他们的攻击更像是被动不得已的,甚至有几只尸蛾从张隆安身边飞过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瞬,翅膀一偏就绕开了他,转而朝齐铁嘴这边扑过来,然后被张岚山一刀截住。
张隆泽和张隆安联手清理残余怪物的效率高得惊人,兄弟俩的刀法一个沉稳凌厉一个刁钻狠辣,互补得天衣无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条发丝怪物被张隆泽一刀钉在岩壁上,发丝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墨绿色的黏液顺着岩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冒着泡的污渍。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在岩壁之间轻轻回荡。
齐铁嘴从张岚山身后走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然后快步走到张隆安身边,问出了心中憋了好一会儿的疑惑:“不是,怎么我感觉这些怪物好像特别怕你们?”
张隆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浮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因为老子是它们的祖宗。”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齐铁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充满质疑的“哈”,一把拍开张隆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骗鬼呢?”
张隆安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鬼见了我也得磕头。”
齐铁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跟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放弃跟张隆安争论,转身朝二月红那边走去。
还是二爷好,二爷不会拿鬼话忽悠他。
然而二月红此刻并没有注意到齐铁嘴朝他走过来的脚步。
他正站在通道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石壁前,火把被他举得很低,火光从下方打上来,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出了一种古怪的光影。
齐铁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通道在这里忽然拓宽了一倍有余,两侧的岩壁不再是粗糙的石灰岩,而是两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深色石板,像两面浑浊的黑色镜子。
而镜面之中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倒影,还有别的画面在缓缓流动。
那画面初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银,但渐渐地就清晰了起来,清晰到每一根发丝的飘动方向和每一片衣角的褶皱纹理都纤毫毕现。
画面里是一个山谷。
四面青山环抱,谷底铺着一层浅草,草地上零星开着几丛野生的白色小花。
山谷正中央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在场每一个人都认得分明——那个女人,是张泠月。
她面前的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袍角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张泠月伸出去,掌心里躺着一朵刚从草地上摘下来的小白花。
“师弟,这花长得像你。”
他的声音从黑石镜面中传出来,带着几分风过竹林般的清朗和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画面中的张泠月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师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撒娇和嫌弃之间的俏皮:“哪里像了?这花没有我好看。”
师兄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揉得翘起了几根碎发。
她偏头躲了一下,便抬手去拍他的手,他顺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一步,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黑石镜面没能捕捉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气声余韵。
画面到这里忽然定格了一瞬,然后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碎了一样骤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重新拼合成另一幅画面。
还是那个山谷,但天色变了,阴沉沉的黑云压顶,山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从画面中呼啸而出。
那位师兄的道袍上满是血污,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中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剑身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
他挡在张泠月面前,将身后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子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的面前是一群看不清具体面貌的黑影,数量极多,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画面边缘,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山谷中央合拢。张泠月在他身后挣扎着想要出来,被他头也不回地用左手按住了肩膀死死地压了回去。
“别动。”
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仿佛眼前这场生死绝境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盘残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甚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俊散漫的面孔上沾着血污和碎发,嘴角却仍然挂着那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
张泠月在画面中对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破了个音,听不清具体的词句。
师兄听完之后笑了一下。
“为佳人死,死得其所。”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冲进了那片黑潮之中。长剑在他手中划出最后一道凌厉的弧光,弧光斩断了几道黑影,然后被更多的黑影吞没。
画面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再次碎裂,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每一片上都还残留着他最后那个笑容的残影,和那句轻狂得像在说情话的遗言。
黑石镜面归于黑暗,重新变回了两面普通的深色石板,火把的光芒映在上面只有他们自己的倒影,没有那个散漫清俊的年轻道人和他护在身后的少女。
*
通道里的氛围诡异的安静了好一阵子。
齐铁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那个、刚才那个…是泠月的幻境?”
没有人回答齐铁嘴的问题。
二月红沉默地望着那片已经归于黑暗的石壁,袍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二月红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温润平和的面孔之下。
张隆安从看到那劳甚子师兄把花递给张泠月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笑过。
画面上那个男人给他带来的不适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个人凭什么。
但当画面破碎、灰蓝道袍被黑潮吞没、那句“为佳人死”在通道里回荡消散之后,张隆安的不适感忽然失去了对象。
那个人最后真的死了吗?
如果他还活着,张隆安大概会在找到他之后跟他比划比划,
可是如果他死了。
他跟一个死人争什么?
*
张隆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着那面黑石镜面从亮起到黯淡的全过程,目光没有一瞬离开过画面中那个灰蓝道袍的身影。
她哪里来的师兄?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师从何人,不知道那个人和她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交集。
更不知道那个师兄什么时候和张泠月有了交集。
张隆泽一阵晕眩,世界好像都颠倒了过来。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为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爱人,有过一段连他都毫不知情的过去?
泠月,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陪伴你最久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
张启山从幻境画面结束的那一刻起就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去看黑石镜面上的倒影,也没有参与齐铁嘴引发的任何讨论,只是走到通道边缘将火把重新举高,照亮前方未知的黑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是所有过去都需要被拿出来在火光下摊开供人检视。
他当初在长沙立足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段被俘和逃亡的经历。
所以他也不会去问张泠月那个师兄是谁、怎么死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问,不必问,那是她的事。
如果她想说,什么时候说他都在。
如果她一辈子不想说,那他就当作一辈子都不知道。
*
齐铁嘴见所有人都没接他的话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自己方才那个问题的尾音咽了回去。
他是算命先生,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命数和因果,有些因果当事人不愿意讲,旁观者就没资格刨根问底。
他只是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忧——那个幻境里的师兄,也许是被张泠月封在心底的痛楚。
如果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能看到这个幻境,那她自己呢?
她现在在哪里?
她的幻境里会不会也在重演这一幕?
她一个人在那个山谷里,再看着那个人死一遍?
齐铁嘴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