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念突然没有了挣脱的力气。
她在明处,郜采春在暗处。
明亮的地方往黑暗的地方看,看不见。
但黑暗里的人看明亮的地方,却很清晰。
郜采春能看见灯光下的易念。
易念在挣扎。
她想开口说什么,但忍住了。
可她好像快忍不住了。
那音乐像是大海深处的波涛,似有似无,一层一层,永无止境。
好像每一声都是最后一声。
可一浪未尽,一浪又起。
海浪里,郜采春的声音若有若无,让人不想听,又忍不住追着去。
“阿梅,阿梅……”
那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
无数念头充斥在脑中,像是要将她过往塞满。
阿梅,谁是阿梅?
易念好像知道。
易念迟疑的吐出两个字:“阿……梅……”
“对,你就是阿梅。”
易念一直戴着耳麦。
但山洞里的信号太差,时有时无。
此时,耳麦短暂的连了一下线。
易念正向着海浪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伸出手去,那模糊的身影,就是自己。
正当手指尖一片冰冷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麦里炸开。
“念念……”
念念是谁?
怎么不是阿梅?
“念念……”易念低声说:“念念是谁?”
“念念。”熟悉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念念,我爱你。”
易念眉头微微一皱。
还没想明白。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念念,我爱你。”
“念念,我爱你。”
“念念,我爱你。”
有熟悉的声音,有陌生的声音。
有低沉的,有清脆的,有男性的,有女性的……有远有近,有大有小,有清晰有模糊……
一声一声,如浪潮滚滚而来。
一声未息,一声又至。
一瞬间充满她的脑海。
在这几乎没有信号的地方,用的是PDT数字警用对讲机。
对讲机有公共模式,全队共用,所有人听得见。
还有私人模式,两人专属点对点私密通话。
虽然在同一段山洞,同样两台机器距离,单论信号穿透力、通信距离,组呼和单呼本身没有强弱差别。
但单呼有最低信号门槛,组呼容错更高。
这一刻,全世界都在说,念念,我爱你。
阿梅,阿梅是什么?
易念看见面前那模糊身影慢慢透明。
但易念没动,只沉默的感受着,心脏咚咚的跳。
不单单是念念我爱你,也不单单是阿梅我是妈妈,她还听见了脚步声。
非常轻,非常轻的脚步声。
是郜采春走出来了。
她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了。
但她走的很慢,也在斟酌,在权衡,在观察。
易念仍然没有动。
郜采春走到了面前。
易念缓缓睁开眼睛,举起来枪。
郜采春脚步一顿,但并不害怕。
她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灯光中。
和之前的替身长得一模一样。
和易念也有几分相像。
“阿梅,我是妈妈。”郜采春开口,她的声音好像有魔力,和刚才遥远又混乱的完全不同。
耳麦中,杂音又起。
信号中断,只剩下滋滋啦啦的。
“阿梅。”郜采春轻声说:“阿梅,我是妈妈……”
易念猛的记起来了。
她听过这声音。
就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
这温柔声音像是一根针一样刺进她的脑中,将她的记忆撕开一条口子。
两个人在心里反复拉扯。
理智上,她知道不是的,她不是许梅,许梅已经死了。
但她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在那个漫长的,失温的黑暗里,妈妈的声音是唯一的救赎。
她只有承认了自己是阿梅,才能得到救赎。
那她就是阿梅,又有什么不好。
那样,她就有妈妈了。
反正她和阿梅长得一模一样。
阿梅有妈妈的爱,她也可以有。
她也不用困在黑暗里。
郜采春看着易念的手缓缓垂下,嘴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自己被包围了。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易念现在的身份和能量,只要易念愿意,哪怕现在不能救她离开,等出去之后,也不是难事。
警方的人又怎么会提防易念呢?
古往今来,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郜采春伸手,快要碰上易念的指尖。
易念猛的在一震,突然收手,将枪指向了自己。
郜采春惊了一下。
“阿梅,你干什么?”
疯了吗?
易念没疯,她清醒的很。
“妈妈……”易念开口:“我不是阿梅……”
郜采春微微皱眉,正要说话,易念开枪了。
没有半点犹豫。
枪口没有对着自己,也没有对着郜采春。
易念的枪对着脸的一侧,距离自己耳朵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
开枪了。
一声巨响。
子弹呼啸,射中了身后的岩石,蹦出火星。
但这个地方和郜采春放置炸药的地方相距甚远,没有引爆危险。
枪声很大,在山洞里更响。
耳机里的信号若有若无,时有时无。
这一声枪响,让外面的人都急疯了。
但通道还没有全部开通,还剩下一米多。
枪声让郜采春本能的缩了一下,她没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易念开完枪后,只感觉一道炸开式的钝重轰鸣砸在半边脑袋上,半边头骨都跟着发颤。
同侧耳道瞬间像被滚烫气流猛灌一下,耳道深处酸胀刺痛,耳膜剧烈向内、向外鼓胀。
口腔、鼻腔发麻,另一侧的耳朵也在嗡嗡响,像瞬间塞进一团棉花,双耳同时 “蒙住”。
但这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她不能全靠时有时无的信号。
易念咬了咬牙,在那一瞬间的恍惚后,便扑了过去。
郜采春的反应,也和她预料的一样。
郜采春是没有擒拿格斗等等技术的,跟易念硬碰硬,是能束手就擒。
易念轻易就抓住了郜采春的胳膊,将人按倒在地。
然后从腰上摸出手铐,将她两手拷在身后。
并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第一时间检查了她的手。
手上没有什么饰品。
易念相信,郜采春也不是一个在腰上绑炸弹的人。
她能活到现在,就证明她绝不是一个轻易会死的人,谁也别想和她同归于尽。
郜采春一直到被按倒,脸贴着地面,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