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广东打工认识的,我的命苦,娘家无脸再回去了......\"女人突然开口,陕西口音带着哭腔:\"我们不是故意不办证,确实是办不来,因为与前夫没有办理离婚证,他一直不敢回家。各位领导,我想有个家,应该没有错吧......\"村里人在门口探头,七嘴八舌地说:\"刘春三十多了,总算有个家。\" \"那女人可怜,带着娃讨过饭。\"老王在一旁叹气:\"按规定得罚,可......\"
我望着炕上的破棉被,望着刘春手里的竹篮,望着女人怀里瘦得像小猫的娃。超生款?非婚生育罚款?这些词堵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石头。\"先办手续。\"我突然说,\"照顾生育,免费。\"
刘春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太阳照到的露珠:\"真的?\"女人从炕里爬出来,要给我磕头,被我拦住了。\"得去陕西开证明。\"老覃在一旁补充,\"证明你前夫的事。\"女人点点头,眼泪掉在娃的脸上:\"我回去开,我现在就走。\"
回乡的路上,老王在后面追:\"姚主任,这不合规定吧?\"我瘸着腿往前走,脚踝的疼好像轻了些:\"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像刘春家晒的干辣椒,红得暖心。
最后五天,我们还是没洗掉倒数第一。但去区办交报表时,江主任翻到刘春那页,突然笑了:\"这比收钱强。\"他往我茶杯里续水,\"基层工作,不是光看数字。\"
我望着窗外的太阳,它正往山坳里沉,把云彩染成金红色。倒数第一的红粉笔字还在墙上,但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就像刘春家的土坯房,虽然破,却有了烟火气;就像我扭伤的脚踝,虽然疼,却踩得更实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陕西寄来的证明,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给刘春办手续时,他非要塞给我一篮鸡蛋,鸡蛋上还沾着鸡屎。\"姚主任,以后我一定带头缴税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马伏山的星星。
我提着鸡蛋往宿舍走,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脚步轻快了许多。上半年的账算完了,虽然不是满分,但总算对得起胸口的党徽,对得起刘春那句\"我想有个家\"。至于那个倒数第一,下半年再挣回来就是——日子还长着呢,路还在脚下呢。七月路与红本本
一九九九年七月的太阳,像团烧红的铁球悬在草堂乡上空。岳父的六十大寿宴刚散,我摸着脚踝处的膏药,试着走了两步——肿消得差不多了,就是筋还隐隐作痛。老覃背着帆布包在院坝里等,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介绍信、差旅费,还有给王琴路上吃的煮鸡蛋。
\"刘春在村口等着呢。\"老覃往我手里塞了瓶风油精,\"他昨晚没合眼,就怕王琴不回来。\"我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刘春的蓝布衫在树荫里晃,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一村的土路上,王琴穿着朱玲借给她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发梢别着朵塑料红花。\"这是我攒的私房钱。\"她往我手里塞了个手帕包,硬币在里面叮当作响,\"姚主任,你们为我办事,这是出的一点路费,不多,就是我一片心意。\"我把钱包推回去,指了指老覃的帆布包:\"我们出面出差办事,就是公事公办,你放心,不需要你们花一分钱,乡上全给报销,包括你妻子的车费和生活费。\"
到刘家换衣服时,刘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姚主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一定......一定把她带回来。\"王琴从里屋出来,他慌忙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路上......路上照顾好她。\"
火车站的灯亮得晃眼,铁轨在夜色里延伸,像两条永无止境的线。我们仨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王琴把鸡蛋分给我们,自己只啃了半块馒头。\"我那妹妹,从小就抢我的。\"她突然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现在抢我男人......\"老覃往她手里塞了块饼干:\"过去的事,不想了。\"
深夜的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车厢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王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却皱着,像梦见了什么烦心事。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盘算着这趟行程——找王琴前夫办离婚,开婚姻状况证明,再赶回来给她和刘春办结婚证,环环相扣,哪一环出岔子都不行。
凌晨三点半,安康站的站台飘着寒气。我们坐在候车室的水泥地上打盹,王琴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像只受惊的小鹿。天亮后转乘长途汽车,山路蜿蜒得像条蛇,王琴吐得厉害,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快到了。\"老覃给她递水,\"平川县城过了就是广佛乡。\"
王琴娘家的土坯房藏在竹林深处,屋檐下挂着串红辣椒,像串小灯笼。她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琴就哭了,眼泪把蓝布围裙打湿了一大片。\"我苦命的娃。\"她攥着王琴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挨千刀的吴老三,居然娶了你妹子......\"
午饭的腊肉炖笋香得人直咽口水,王琴的爹往我碗里夹肉,酒盅碰得叮当作响:\"姚主任,这事多亏你们跑一趟。吴老三就在隔壁村,我这就叫人喊他去。\"王琴的弟弟放下碗筷就往外跑,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等了半晌,却见弟弟空着手回来:\"吴老三带着二姐串亲戚去了,说要显摆显摆——二姐是高中生,比我大姐洋气。\"王琴的脸突然白了,手里的筷子\"当\"地掉在地上。
广佛乡的旅舍就两张木板床,蚊子在帐子外面嗡嗡叫。老覃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这吴老三,怕是故意躲着。\"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它透过竹帘照在地上,像块被打碎的银镜:\"明天一早去堵他。\"
第二天清晨,王家的鸡刚叫头遍,我们就往吴老三家赶。一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短发,果然比王琴洋气。\"吴老三呢?\"王琴往屋里喊。
那女人扭头看我们,嘴角撇出点笑:\"他去赶集了,要我捎话不?\"王琴突然冲上去要撕她,被我们拉住了。\"你抢我男人还有理了?\"王琴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那是我男人!\"
\"姐,你就成全我们吧。\"她妹妹往后退了两步,\"我跟他是真心相爱的。\"正吵着,吴老三挑着担子回来了,见了我们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姚主任来了?快屋里坐。\"他把新媳妇往身后藏了藏,像护着块宝贝。
\"办离婚手续。\"我掏出介绍信,纸页在手里飘,\"今天就办。\"吴老三挠着头笑:\"不急,不急,先吃饭。\"王琴突然哭了:\"吴老三,你还是人不?我跟你受了五年苦,你说甩就甩?\"
没想到吴老三突然红了眼:\"我对不住你,但我跟她......\"他指了指年轻女人,\"我们有娃了。\"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王琴的哭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像尊泥塑。
中午时分,吴老三居然带着新媳妇回王家了。\"我想通了,\"他往王琴面前递了支烟(虽然他知道王琴不抽),\"离婚手续,今天就办。\"王琴的亲妹妹也跟着劝:\"姐,我给你赔不是,以后咱们还是姐妹。\"王琴望着他俩,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办!\"
广佛乡政府的院坝里,晒着干部们的被子,花花绿绿的。民政办的门紧锁着,门上贴了张纸条:\"全体职工下午三点开会。\"我们四个蹲在树荫下等,吴老三给大家发烟,连王琴都接了一支,夹在指间没抽。
\"你娶了新媳妇,确实开心。\"王琴突然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高中生,有文化。\"王琴的妹妹往她身边凑了凑:\"姐,我会照顾好他的。\"吴老三在一旁嘿嘿笑:\"都是缘分,都是缘分。\"
五点半,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干部们打着哈欠往外走。民政干事揉着眼睛看我们:\"这会儿才来?都下班了。\"我赶紧递上介绍信,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听着听着,突然直了直腰:\"行,特事特办。\"
离婚协议书上,王琴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小鱼。吴老三签得倒快,笔锋龙飞凤舞。盖章时,红印泥\"啪\"地盖在纸上,大家都踏实了。\"好了。\"民政干事把离婚证递过来,\"各走各的路,别再纠缠了。\"
从政府出来,夕阳正往山坳里沉。王琴把离婚证揣进怀里,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去我家吃饭。\"她突然说,声音轻快了些,\"我娘杀了只鸡。\"王家的饭桌上,王琴喝了半杯酒,脸颊红扑扑的:\"姚主任,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