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看了一眼旧街深处。
苏宅门楣上的黑木屑还在落,只是速度慢了些。
她问:“安全点在哪?”
秦远山顿住。
阿蛮冷笑,“北邙山脚,没有安全点。”
周临开口,“车上休整十分钟,补装备,处理伤。之后去冯记后墙临时阵位。那里离封物坑近,也能避开苏宅正面。”
雨琦点头,“十分钟。”
赵小川立刻举手,“我能吃东西吗?”
周临看着他。
赵小川迅速改口,“喝水也行。”
冯书年靠着后座,声音虚弱,“我也想喝。”
赵小川把水递过去,“冯老师,你多喝点。等会儿可能还要靠你回忆没人要的档案。”
冯书年苦笑,“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冷门知识会这么抢手。”
雨琦低头处理手背棺印。
棺印不深,却始终发冷。
她用尸香灰压了一层,又缠上黑布。
苏洛坐在旁边,看着她动作,眉头没有松。
雨琦抬眼,“别这样看我。”
苏洛道:“这印因我来的。”
雨琦把绷带一拉,“账不能这么算。”
苏洛沉默。
雨琦低声道:“要算,也等你第七名断了再算。”
赵小川在前座小声道:“我听见了,这属于延期付款。”
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喝你的水。”
通讯器里,梁晓忽然喊道:“雨副院长!还有一条!无声钉取出时不能见血,不能见光,不能被喊名。取钉的人必须——”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通讯器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杂音。
周临立刻拿起通讯器,“秦院长?”
没有回应。
杂音中,慢慢挤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是秦远山。
也不是圣姑。
那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棺链晃动的冷响。
“闻氏女。”
车内所有人同时停住。
雨琦握紧通讯器,眼神冷下,“你跟到线上了?”
那声音低笑。
“棺印记你,声路认你。”
苏洛拔刀半寸。
通讯器里的声音继续说:“无声钉,我有。”
阿蛮脸色铁青,“别听!”
可那声音已经慢慢吐出下一句。
“拿苏洛一口门气,来换。”
赵小川咬牙骂道:“你们地下这些东西能不能换点新鲜的?逮着一个人薅不累吗?”
通讯器静了一下。
随后,那个棺里的人轻声道:“不换也行。”
雨琦心头一沉。
“那就拿闻氏女手上那道印,替他钉。”
“不换也行。”
通讯器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就拿闻氏女手上那道印,替他钉。”
车里安静了一瞬。
雨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黑布下那道棺印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冷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苏洛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周临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另一只手摸向通讯器的断线口。
赵小川咬牙压着声音,“它这是远程勒索,服务范围还挺广。”
阿蛮脸色发青,“棺印走声路,通讯器不能再拿着听。雨琦,断线。”
雨琦没有立刻断。
她盯着通讯器,声音冷淡,“你有无声钉?”
那边传来棺链轻响。
“有。”
“怎么证明?”
“留声铺第四问,他少说的名,被我截了一半。”
阿蛮猛地抬头,“第四问?”
赵小川脸都变了,“不是三问吗?哪来的第四问?这铺还偷偷加题?”
通讯器里的声音低低笑了一下。
“铃响半声,七铺重算。重算时,留声铺问了第四问。”
雨琦心里一沉。
她想起他们冲出名库后,第四铺那片红布舌头自己喊出周临的“撤”。
那不是单纯诱周临应声。
那是重算。
重算时,留声铺借那一声,问了他们没听见的一问。
苏洛低声道:“它问的是我。”
棺里的人说:“它问,谁该回门。”
赵小川喉咙一紧,“那谁答了?”
棺里的人声音更低,“没人答,所以那句没出口的话,成了无声钉。”
阿蛮咬牙,“无声钉不在留声铺了,在压棺井下。”
“对。”
棺链又响。
“拿门气换,钉给你们。拿棺印换,也可以。”
周临直接关掉通讯器。
刺啦声断了。
车里只剩众人的呼吸。
雨琦把通讯器放下,“它不是来谈价,是来逼我们承认无声钉在它手里。”
阿蛮点头,“一承认,钉就归棺。不能认。”
赵小川愣了一下,“那我们刚才是不是已经听它说了好多?”
阿蛮瞪他,“听不算认。你要是接一句‘钉在你那儿’,才算认。”
赵小川立刻捂嘴,“我以后遇到地下客服都只说差评。”
周临看向雨琦,“取钉条件没听完。”
雨琦点头,“梁晓刚才没说完。不能见血,不能见光,不能被喊名。取钉的人必须后面断了。”
冯书年扶着车门坐直,黑布还蒙在眼上,“我可能知道。”
赵小川转头,“冯老师,你现在说话前能不能先保证,不会把自己送走?”
冯书年苦笑,“我尽量。”
雨琦看向他,“说。”
冯书年喘了口气,“义仓里有一种东西,叫哑钉。不是铁钉,是压尸口供的规矩。取哑钉的人,必须无名、无光、无血、无声。”
阿蛮皱眉,“无名无光无血无声,这不是死人吗?”
冯书年摇头,“不是死人,是‘临时无主’。档案上写过,遇到不能开口的棺,要让一个活人暂时断四样,代仓取钉。”
赵小川脸色很难看,“临时无主?这词听着就不临时。”
苏洛抬眼,“谁能做?”
冯书年沉默了一下,“按规矩,不能是被钉的人,不能是被印的人,不能是欠价太多的人。”
赵小川慢慢举手,又慢慢放下,“我是不是欠得不算多?”
阿蛮冷笑,“你肩上旧伤被第三铺闻过,话多又被第四铺记过,热饭还差点进第五铺,你也不干净。”
赵小川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我第一次因为不干净感到安全。”
周临开口,“我来。”
阿蛮立刻摇头,“你不行。你那句‘撤’被留声铺咬过,声不稳。”
冯书年低声道:“我也不行。空摊、纸扎、甲三缺七都挂过我。”
车里又静了。
雨琦看向苏洛。
苏洛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
赵小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慢慢僵住,“不会吧?别告诉我,最后又是雨院长。”
阿蛮沉声道:“她被棺印记了,按规矩也不该取钉。”
雨琦抬起手背,“棺印不是取钉障碍,是棺里的人给我的换价。它想让我替苏洛钉,说明棺印能碰钉。”
“能碰,不代表能取。”阿蛮语气很重,“一旦棺印和无声钉合住,你会被压进声路。以后谁喊苏洛的名,你都要替他听一半。”
苏洛声音发冷,“不行。”
雨琦看他,“那你给门气?”
苏洛握刀的手紧了紧,“我可以。”
“你不可以。”雨琦把黑布重新缠紧手背,“门气给出去,棺里的人能借门半步。它借半步,下次就能借一步。”
苏洛看着她,眼底压着冷意,“你也不能拿自己填。”
雨琦声音放低,“不是填,是抢。”
赵小川一怔,“抢谁?”
雨琦看向旧街深处,“抢无声钉。”
阿蛮眼神动了,“你想让棺里的人以为我们去换,实际从声路截钉?”
雨琦点头,“它能跟到通讯器,说明声路已经接到我手上的棺印。棺印是它的钩,也是我们的线。”
冯书年慢慢接上,“从冯记后墙临时阵位开声路,再用通讯器残响引它开口。它一开口,无声钉会随声路松动。”
周临沉声道:“谁截?”
雨琦说:“苏洛截钉不行,他会被名钉反咬。周临声不稳。冯书年价太乱。赵小川话多,容易被留声铺收。阿蛮懂规矩,适合压阵。”
赵小川瞪大眼,“雨院长,你这排除法太伤人。”
雨琦看向他,“你有用。”
赵小川立刻坐直,“什么用?”
“你负责乱声。”
赵小川愣住,“乱声?”
阿蛮明白过来,冷笑一声,“对。无声钉怕被喊名,但不怕废话。让赵小川在阵外说无关紧要的话,搅乱棺里人的听路。”
赵小川表情复杂,“我的废话终于有编制了?”
周临点头,“执行。”
苏洛看着雨琦,“我不同意。”
雨琦把清禾骨牌收进内袋,语气很稳,“你不用同意。你负责压刀。”
苏洛没有动。
雨琦靠近一点,声音只给他听,“你要是现在给门气,苏宅地下会开。你要是不压刀,我手上的棺印就会扩。你选。”
苏洛沉默。
赵小川在前座小声道:“雨院长谈判真狠,句句不给活路。”
阿蛮拍了他一下,“闭嘴,留着等会儿乱声。”
苏洛终于把刀收回鞘内,声音很沉,“我压刀。你一旦撑不住,立刻断线。”
雨琦点头,“好。”
周临看了一眼时间,“七分钟准备。”
众人下车。
旧街外的天光已经有些发白,可街内仍旧阴沉。
苏宅门楣空着,黑木屑落得更慢,却没有停。
远处封物坑的方向,夹巷里隐约有铁链拖动声。
冯记后墙在停车场另一侧,墙皮剥落,露出旧砖。
墙下有一块半埋的石条,上面刻着许多残缺小字,多数已经磨没。
冯书年摸着墙缝,低声道:“这里以前是义仓外墙。后墙内侧有一条听审槽,仓里问无主棺,外面的人能听见一线。”
赵小川皱眉,“听审槽?这义仓业务还挺正规。”
冯书年苦笑,“正规的东西最吓人,因为它说明死这种事在这里很常见。”
阿蛮蹲下查看石条,“还能用。雨琦坐槽口,棺印朝下。苏洛刀压她手腕前一寸,不能压印。”
“周队站左,枪口封墙缝。冯书年背规则。赵小川站三步外,说废话,别提人名,别提门,别提棺,别提钉。”
赵小川听完沉默了两秒,“那我还能说什么?”
阿蛮冷冷道:“说饭。”
赵小川点头,“这个我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