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坐到石条前,拆开手背黑布。
棺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像有一截深色钉痕压在皮下。
她把手背贴近听审槽,冷意立刻从槽里钻上来。
苏洛蹲在她身侧,黑金古刀横在地上,刀背贴着她手腕前方。
周临站左侧,枪口对准墙缝。
冯书年蒙眼坐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纸,像怕自己忘了人话。
赵小川站在三步外,先清了清嗓子。
阿蛮立刻骂:“别清嗓。”
赵小川憋回去,“好,那我直接开始。”
雨琦抬手示意开始。
阿蛮点燃一小撮尸香灰,灰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钻进听审槽。
墙内很快传来细细的回音。
不是人声。
是纸铃、铜盆、剪刀、骨针,还有远处很轻的青铜铃声。
苏洛低声道:“声路开了。”
雨琦看着手背棺印,“引它。”
阿蛮拿起通讯器,把刚才断线后的杂音放到最小。
刺啦声一出,棺印立刻冷了一寸。
赵小川在三步外开始念叨,“早饭这东西吧,还是热的好。凉馒头不能算饭,最多算考验牙口。粥要稠,稀了不顶饿。鸡蛋要剥壳,连壳吃那是另一种修行……”
周临眉心微动。
冯书年嘴角抽了一下。
阿蛮咬牙,“继续,别笑。”
赵小川深吸一口气,“要是配咸菜,最好别太咸。太咸费水,费水就想上厕所,盗墓的时候找厕所,这事非常影响士气……”
听审槽里的杂音乱了。
那些细声像被赵小川的饭话搅散,原本冲着雨琦来的冷意开始迟疑。
通讯器里,棺链声再次响起。
“闻氏女。”
雨琦没有答。
阿蛮低声:“不能应。”
赵小川立刻提高一点声音,“还有包子。包子分素馅肉馅,最怕咬一口全是汤,烫嘴。烫嘴还不能喊,喊了别人以为你中邪……”
通讯器里的声音冷了,“你想抢?”
雨琦仍不答,只把清禾骨牌压在棺印旁边。
骨牌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圈细纹亮了一下。
苏洛的刀背随即下压半寸。
听审槽深处传来一声木牌轻响。
冯书年急促低语,“无声钉动了。记住,不能见血,不能见光,不能被喊名。取钉的人必须闭口,压印者不能答,旁人不能问名。”
阿蛮盯着墙缝,“它要出来了。”
通讯器里的棺里人声音突然变轻。
“苏洛。”
苏洛眼神一冷,却没有应。
雨琦手背棺印猛地一烫。
那声音竟然沿着棺印绕过她,想直接去碰苏洛。
阿蛮低喝,“赵小川!”
赵小川立刻喊:“豆浆必须配油条!不配油条就少点意思!但油条不能放太久,放久了软,软了就没脆劲,没脆劲就让人心里空!”
那股绕向苏洛的声路被打散了一瞬。
雨琦抓住机会,手指按住棺印边缘,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却没有出血。
她不开口,只用骨牌往下压。
听审槽里,一根无形的东西慢慢顶出。
看不见,却能让耳朵发胀。
周临脸色一变,“无声。”
他说完立刻闭嘴。
阿蛮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止。
那不是被收走的“撤”,不算应声。
苏洛低声道:“在你手下。”
雨琦点头,依旧不说话。
她手背下方像压着一截冰冷的空洞。
那东西没有形状,只有重量。清禾骨牌开始发热,热到她掌心发麻。
通讯器里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闻氏女,你拿不住。”
雨琦不答。
“你拿了,就要替他听名。”
雨琦还是不答。
“苏洛会欠你。”
苏洛的刀背猛地一沉,黑金古刀发出低鸣。
“闭嘴。”
这一声很冷。
听审槽里的无声钉猛地往回缩。
阿蛮大骂:“别跟它吵!压住!”
赵小川急得嗓子都劈了,“馄饨!馄饨也好!皮不能破,破了馅就散!葱花香菜看个人口味,不吃香菜的不能强迫,强迫香菜属于不讲道理!”
冯书年在后面喃喃,“这真能救命吗……”
周临冷声道:“能。”
雨琦左手一翻,取出一枚铜钉。
阿蛮立刻低喝:“不能用铁铜碰无声钉!”
雨琦没有钉无声钉,而是把铜钉钉在自己影子边缘。
她的影子被听审槽里的冷气拉长,正往墙里贴。
铜钉一落,影子停住。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闻氏女借影拿钉,不拿活名。”
阿蛮眼睛一亮,“对,借影!无声钉不能见人,可以让影接!”
苏洛立刻把刀背移到她影子旁,刀气压住影子边缘。
听审槽里那截无声的重量,慢慢转移到雨琦影子上。
地面上,她的影子手背处出现了一点凹痕。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血。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出来了。
通讯器里的棺里人忽然笑了。
“出来了,就归路。”
阿蛮脸色一变,“它要抢线!”
墙内铁链声骤然变重。
听审槽深处有东西猛地一拽,雨琦的影子被拉得变形,连带她身体也往墙边一倾。
苏洛一把扣住她肩。
雨琦咬牙,“别碰印!”
苏洛手指停在她肩侧,没碰手背。
周临抬枪,对着墙缝连开两枪。
朱砂弹打进旧砖,砖缝里喷出黑灰,铁链声停了一刹。
赵小川抓起糯米就撒,“抢东西也得排队!你这棺材铺有没有基本素质!”
糯米落到听审槽前,颗颗发黑。
冯书年忽然抬头,“听审槽下有回钩!不能硬拉,要让它误以为钉还在槽里。”
阿蛮急问:“怎么误?”
冯书年声音发抖,“留一段无用声在里面。”
所有人同时看向赵小川。
赵小川嘴角抽了抽,“我懂了,我这就贡献废话遗产。”
他往前一步,隔着糯米圈,冲听审槽认真开口。
“我赵——”
阿蛮差点扑过去,“别报全名!”
赵小川猛地刹住,额头冒汗,“我这张嘴,今天郑重声明,咸豆腐脑和甜豆腐脑都能吃,争这个没必要。烤红薯要热,凉了噎。花生米不能受潮,受潮就不脆。瓜子不能嗑太多,嗑多了嘴疼……”
听审槽里,一串乱七八糟的声气被吸了进去。
墙内回钩果然迟疑了一下。
阿蛮立刻喊:“雨琦,收影!”
雨琦用铜钉一撬,影子猛地缩回脚下。
无声钉也跟着落回她掌心上方。
它仍旧看不见。
但清禾骨牌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点,像被没有形状的东西压了一下。
苏洛刀背一横,把那点凹痕压住。
“钉到了。”
雨琦松了口气,额角全是冷汗。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得阴沉。
“你们拿了我的钉。”
雨琦把黑布重新缠住手背,终于抬眼,“你说错了。”
她拿起骨牌,声音冷硬。
“这是第四铺少出口的话,不是你的。”
棺里人冷笑,“没有我,你们取不到。”
赵小川喘着气插嘴,“没有你,我们还不用取呢。”
通讯器静了一瞬。
阿蛮一脚踩碎通讯器外壳,“别再给它路。”
杂音彻底断掉。
听审槽里的冷气慢慢退去。
冯书年坐在地上,背后全是汗,“无声钉取出来了?”
阿蛮盯着清禾骨牌,“取出来了,但还没锁牙。必须去封物坑,把它钉到牙印上。天黑前。”
周临看天,“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赵小川抹了把脸,“刚乱声乱得我饿了。”
阿蛮骂道:“你还能饿,说明没死。”
赵小川点头,“这是好事。”
雨琦刚要站起,身体却晃了一下。
苏洛扶住她,“棺印扩了。”
她低头看,黑布边缘有一线黑痕往腕内延伸。
刚才取钉时,棺里的人还是咬了她一口。
雨琦按住手腕,“不碍事,先锁牙。”
苏洛声音很低,“锁完我处理。”
雨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处理?”
苏洛没有回答,只把黑金古刀推回鞘内。
阿蛮背起装备,“别在这儿磨。无声钉不能见光,骨牌包好。谁都别喊苏洛全名,从现在起,叫他苏先生。”
赵小川立刻举手,“那我呢?”
阿蛮冷冷道:“你闭嘴最好。”
赵小川认真点头,“收到。”
众人重新往夹巷赶。
旧街比刚才更暗。
苏宅门楣上的空匾痕停止掉屑,反而像有东西在里面往外顶。
门后没有脚步声,却有很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贴着门板。
雨琦没有看门。
苏洛也没有。
他们绕回纸扎铺后墙,死窗已经闭了一半。
木板上原本拔掉的三根棺钉位置,长出细细的纸线,正要重新封死。
阿蛮骂了一声,“快,死窗在合。”
周临上前,用刀鞘卡住窗缝。
赵小川撒糯米,冯书年摸着墙缝指路。
纸扎铺里传来女人声音。
“借身还没还。”
赵小川压低声音,“又来讨债了。”
雨琦取出之前剩下的半张无名纸,塞进门缝,“纸人空壳已借过路,路未断,账未清前不得加价。”
纸扎铺里安静片刻。
女人低笑,“闻氏女手上有棺印,可扎一只棺纸人。”
苏洛眼神一冷。
雨琦淡淡道:“你扎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