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石青璇带江寒去见一个人。
她从木屋中取了一根细竹杖,牵着江寒的手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了小半个时辰。
溪流尽头是一处被古树环抱的幽静石窟,石窟入口被垂下来的古藤遮掩得密密实实,藤条上开着一种只在这个山谷里生长的暗红色小花。
石青璇以万物有灵诀轻抚藤帘,藤条像活物般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石窟内的一条狭窄通道。
石窟深处很干燥,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香。
石窟尽头是一间简朴的石室,地上铺着干草编织的坐垫,壁上嵌着几枚发着淡光的荧光石,正中放着一张用树根拼接而成的矮几,几上搁着几本用古兽皮装订的手写笔记和几碟正在晾干的不知名药草。
一位老人盘膝坐在矮几后。
神农。
他一身麻衣,手持木杖,面容极为苍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岁数,皱纹不是刻在脸上的,是从骨子里沉淀出来的,每一道沟壑都像是被荒古时代的风沙反复打磨了不知多少轮的峡谷底。
但他的眼睛比任何金仙都更清亮,是一种看过了所有兴衰之后不再有波澜的清澈,像一潭被古森林环抱了数万年的深湖湖面。
“来了。”神农的声音很轻,像翻动旧药典书页的沙沙声,“无名老道托人带了消息说有人会来找我。他说那人四道同修姓江,跟姬渊长得不像但气质像。果然来了。”
江寒在干草垫上盘膝坐下。
石青璇跪坐在他身旁,从矮几上拿起那根木杵开始帮神农捣一碟新采的灵草。
动作娴熟得不像是客居之人,倒像是做了很久的徒弟。
神农看着石青璇捣药的手,开口了。“我当年不是失踪。我是自己走的。
发现天障真相后我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炼丹、布阵、借神兽的法则碎片反冲——全不管用。
神魔两族在洪荒大战后布天障时做的准备比我们想象的周密。
他们预先留下了七十二节点每一个节点的二次封堵方案。我那时候是金仙巅峰,单挑一个混元意志的意志投映撑不过三回合。打不了。”
“所以你来这里找破解之法。”
“不止是找破解,是找后路。”神农将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石窟四壁忽然亮了起来。
石壁上浮出无数极细密的灵力脉络线条——那是他以万物有灵诀附着在石窟岩体中的整套记忆储存层,包含着荒古遗域完整的地理、神兽种类、灵脉分布以及他与百兽禁地每一只神兽之间建立联系的过程。
“人族在轩辕界仗着光幕自保了数万年,但这个退路一旦被切断便无路可退。荒古遗域是个被外界遗忘的地方。神魔不敢进来不是因为这里的法则压制,是因为这里还有一群他们不敢招惹的古神兽。
我把百兽禁地经营成另一个人族的退路——一旦轩辕界沦陷,至少还有这里。”
他顿了顿。
“青璇是我收的最后一位弟子。万物有灵诀的核心不是控制生灵,是成为生灵的一部分。
你太太天生就会这一手——她不需要学一套功法就能让麒麟幼崽往她怀里钻。
我要教的只是让她把这个天赋结构化,可以使用灵力来调配和神兽的深层次联系,包括共享感知、借用它们的力量,甚至在关键时机发动万兽共鸣。
这种能力在战场上可能比单体战力更关键——一个人打不过一个金仙,但如果能同时借十只金仙级神兽的法则碎片形成一个共振波呢?”
江寒开始理解神农为何在荒古遗域守了漫长岁月。
他不只是在避祸,他是在种植一个未来的筹码——用数万年时间和整个神兽族群建立信任,然后在这个时代把筹码交给新一代。
江寒在百兽禁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石青璇带他走遍了她在过去三个月中日常生活的每一条小路。
溪边那块青石是她每天清晨吹箫的地方——她说早上的溪水声跟箫声搭起来最好听,因为水是刚醒的,声音还没有被白昼的各种噪音搅乱。
竹林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是她打坐修炼万物有灵诀的主位——树在她头顶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灵力聚焦点,将百兽禁地中富含的原始灵气缓慢引导入她的经脉。
神农说她这种体质在荒古条件下修炼速度是普通飞升者的数倍,因为万物有灵诀不需要像引灵诀那样强行抽取灵气,而是通过与周围生灵的共鸣自然地获取灵气——植物、溪水、甚至是土壤中的微生物,都会自愿将多余的一小部分灵力分享给她。
石青璇在这三个月中从刚入散修境稳固到了地仙巅峰。
速度比不上江寒以万物生强抽硬炼的激进突破,但根基极为深厚——她的丹田中没有一丝因外力强灌而留下的驳杂灵力残留,每一缕灵力都来自百兽禁地生灵心甘情愿的馈赠。
神农说这种修炼方式的瓶颈比常规修炼更低。因为她不需要对抗境界的壁垒,她只需要让更多的生灵愿意接纳她。
“最惊喜的时刻不是突破地仙。”石青璇蹲在溪边将手伸进水里,溪中的几条小灵鱼游过来轻轻碰着她的指尖,像在打招呼。
“是那天麒麟幼崽主动钻进我怀里的时候。它那么小,又那么暖,在我膝盖上翻肚皮。我突然觉得不急——不急突破、不急回去、不急找人。因为只要你还在,我们就一定会找到彼此。而你一定会来找我。”
江寒在她身边的溪石上坐下来把手也伸进水里。
小灵鱼们在他手边转了一圈——感应到了万物生可是集体游回了石青璇那边。
大概是因为万物生会抽取生死之气,让他对本能的灵性生灵来说稍微有点吓人。
石青璇笑了一下,伸手把一条小鱼轻轻捧到了江寒掌心。
“慢一点。万物生是抽取,但你可以先给对方一个小小的生机回流——让它先知道你不会只拿不还。”江寒试了一下。
万物生调整到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极小幅度,先给了小灵鱼一丝纯净灵力,然后从它身上收回了一份等量的残余代谢废气。
小灵鱼愣了一息,然后在他掌心里打了个转,安心地游走了。
这就是万物有灵诀与万物生的互补之处。
万物生能做到对所有形态能量的硬核转化——但它是以江寒为核心向外辐射的;
万物有灵诀则是双向交互——石青璇可以与生灵互相赠与和交换。
如果这两种体系能够在一定条件下互融,石青璇的万物有灵诀就能够在战场上为江寒的万物生提供远比单纯抽取更稳定的灵力补给通道——不是抽敌人的血,是借盟友的力。
独孤求败这三天里在百兽禁地的另一侧练他的剑。
金翅大鹏在第二日下午正式从树上飞下停在他对面的岩石上,用翅膀尖拨了拨独孤求败插在身边的凡铁剑。“这铁不行。”
这是金翅大鹏用鸟语说出四个清晰的人文字后独孤求败一生首次听到的鸟类炼器鉴定意见。
他盯着自己的凡铁剑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金翅大鹏。“你有更好的?”金翅大鹏歪了歪头,下一瞬用它那比剑刃还锋利的翼尖从自己的尾羽上拔了一根最长的金色羽毛扔在独孤求败膝盖上。
“用这个打一把。”
顾长风则在白鹿灵尊旁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拿着商秀珣画给他的改良挽具图纸对着白鹿的肩胛骨研究它的承重结构。
白鹿极有耐心地站着让他量完了肩高、背长与胸围的全部尺寸,最后用鹿角轻轻顶了他一下——意思是“量完了可以喂吃的了”。
顾长风从怀中摸出一块在边境屯的灵兽干粮递过去。白鹿闻了闻,没吃。
回到木屋后石青璇在篝火旁继续讲她这三个月的事。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稳。
但江寒听出了一件事:她的从容变了。在人间时她的从容来自出身和修为——萧艺与家学让她在人间的江湖中不需要慌张。
在这里的从容来自被需要——被青冥老龙需要作为一个龙族最后的朋友,被白鹿需要作为一个耐心的聆听者,被麒麟幼崽需要作为一个不会伤害它的人族亲人。
这份从容比人间的那份更沉、更稳、更不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