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神农将江寒单独带到石窟最深处。
石窟深处的石壁与外面不同——不是天然形成的岩壁,而是一整片被打磨得极为平整的石板,石板表面以万物有灵诀封存着一幅完整的灵力壁画。
神农将木杖插入壁画正下方的石缝中,杖身中涌出的万物有灵诀灵力像绿水一样沿着石壁上的脉络慢慢向上浸润。壁画被逐层激活。
壁画描绘的是天障的完整结构。
天障不是一道简单的封印——它是一张大网。网由七十二根支柱构成,每根支柱对应一道大道法则,也就是修士达到金仙之后需要感悟的七十二道中的一席。
七十二根支柱分别伫立在上界各处的关键灵脉节点上——其中二十四根在神族太虚天域,二十四根在魔族黑渊裂隙深处,还有二十四根分布在两族交界的缓冲地带。
每一根支柱都由一位神族或魔族的混元金仙级意志镇守,这些意志不一定是真身驻守,而是以意志碎片的形式被锁在支柱内部作为活的阵眼。
活节点由仍活跃的神魔混元强者以自身的意志分身维持;死节点则由洪荒时期陨落的上古神魔残留意志支撑,已不再主动运转但仍是整体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大网的规则极为简单且极为残忍:
任何人族修士在试图冲击金仙以上的境界时,其体内灵力必须与天地法则产生深度共鸣。
天网会在这一刻触发自动检测——若共鸣信号的强度超过金仙初阶的门槛,天网便会锁死该修士所在区域的天地法则,阻断共鸣通道。
被锁死的区域中天地法则退化为洪荒初开时的混沌无序态,修士在这种无序态中无法完成道种的最后固化和法则刻录。
若强行继续冲击,天网会从最近的一个活节点释放灭绝劫——不是普通天劫,而是以神魔两族混元意志碎片混合法则反噬直接轰击渡劫者。
这便是古往今来人族无人突破金仙进入七十二道的根本原因。不是没有天赋够的,是天赋越够越会被系统性地磨灭。
“要破天障需同时击破七十二节点中的至少三十六个——将天网从中间撕开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但以人族目前的实力正面打三十六个由混元金仙级意志镇守的节点,完全不可能。”
神农用木杖在壁画上轻点,那三十六个关键节点逐一亮起青色标记。
“这就是死局。我和无名老道守着这个局守了不知多久。但我在这些年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指向壁画左上角一片被特别圈出的区域。
那片区域位于七十二节点的分布图边缘,标注着一行极细的古字注解:“死节点四十九,活节点二十三。”
死节点由上古神魔残留意志镇守——那些意志在数万年无人维护后已经失去了主动运转能力,只保留着一层自动防御禁制。
活节点才是有神魔混元强者以意志分身亲自坐镇的真正威胁。
“我的计划是优先攻击死节点。四十九个死节点中有相当一部分在荒古遗域周边或散落在上界的偏远角落无人看守。
只要能激活至少三十六道人族气运——将三十六位金仙级以上的人族战士连成一条气运链——就可以从这三十六人的气运中同时祭出反向结界,以天障的骨架为骨架,将整张天网从压制人族的囚笼转化为人族对外的屏障。
这样一来不需要从头布网,只需要网里翻个面。”
“三十六位金仙。”江寒看着壁画上被神农圈出的那片区域,“如今人族一共有多少?”
神农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独孤求败替他说了。
“不足二十位。我在西线这些年统计过,人族疆域内所有在册金仙,将边境在役的、议会退休的、隐居不出的全算上,一共十八位。
其中能在正面战场作战的只有十二个左右。剩下的要么寿元将尽只能做防守型固守,要么年事已高体内经脉老化严重承受不了进攻型的灵力大爆发。
姬老算一个,他是金仙巅峰;无名老道算一个,但他不能离开青铜塔,离开了塔就没人补那裂缝了;
我算一个;还有几位边境的老将——比如独眼的那位韩敬忠副议长也是金仙中阶;器阁老首席炼器师早年中过魔毒现在半残了,战斗力已经不能算入。”
神农用木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就是这样。十八张底牌。
对四十九个死节点来说,理论上可以推得动。
但活节点还有二十三个——活节点在攻击开始后会被神魔发现,一旦被发现,那些镇守活节点的混元意志就会直接从意志投影变成真正的远程参战。
以人族的金仙数,挡住二十三个混元级的意志投映是不可能的。必须有外援填补这个空档。”
“所以你需要神兽参战。”
“不止是参战。它们本身就是荒古法则的载体——每一只成年神兽体内都含有荒古时代的法则碎片。
这些碎片与天障网中那些死节点的上古意志同源——都是洪荒时代的东西。
以同源碎片去碰同源节点,死节点的自我防御禁制会以为是被同族的同类力量触碰而不触发顶级抵抗。
这就是百兽禁地最核心的战略价值:它们不是来帮人族打群架的援兵,而是撬锁的钥匙。”
神农站起身带领三人走出石窟,回到木屋前的空地上。
阳光从竹林上方洒下落在溪水边的那块青石上。他在青石上坐下来将木杖横在膝上。
“我一个人在百兽禁地守了太久。一开始确实只有我一个人——青冥老龙那个时候还在沉睡,白鹿只有不到现在的四成大小,金翅大鹏还没成年。
我花了很久才让最早一批神兽愿意接受我这种从外头来的陌生人族。往后岁岁年年,新的神兽幼崽在森林里出生长大,我把万物有灵诀的基础用它们能听懂的方式教给了其中几代。
它们长大后成了一批能够接纳人族的神兽群体。我用这些时间积攒下来的信任在百兽禁地里种了一棵树,不是实体的树,是信任的树。
现在这棵树该让人族摘果子的时候了。”
石青璇从溪边站起来走到神农身边,在青石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师父。
她来百兽禁地不算久,但神兽们对待她的方式已经让神农看到了那棵“信任之树”结出的最新一批果实是甜的。
不是她修为多高,是她天然的亲和力让信任不需要靠时间来解冻。
神农花费了漫长岁月建立的第一代信任是开荒,石青璇直接享受了前人已经做好的沃土。
但这也是神农的期待——他一个人只能做到开荒这一步,后面需要有人来收割。
而江寒比谁都更懂这个道理。
他在下界收了十几个弟子,改了他们每个人原本的悲剧命运。
他自己没有霸占所有小说世界的力量和资源——他把一切分给独孤峰群像,让每个人都各自独立成长。神农做的事跟他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同的只是舞台和时间尺度。
神农说着说着停了片刻。
他将木杖平放在膝上,双手交叉搭在杖身,看着溪水沉默了一阵。
“破天障最关键的一步不是激活气运,不是攻打节点,是人族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外援。”
他的目光从溪水上移开转向竹林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白鹿灵尊银白的背脊在竹林间若隐若现。
“百兽禁地中的荒古神兽——成年的话每只都有金仙以上的战力。它们在洪荒大战中保持了中立。那时候神族和魔族都来招募过它们,许诺了各自最好的条件。神兽们没接。
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它们知道不管站哪边神魔都只把它们当高级战兽用——用完就丢。所以它们选择躲在荒古遗域不参与任何外部争端。”
他顿了顿,将话锋转向石青璇。
“青璇是数万年来第一个被神兽们真心接纳的人族。不是因为她的功法多强,是因为她的箫声没有目的性。
神兽们数万年来见过的每一个人族要么是猎人、要么是逃难、要么是来谈判的。
她不一样。她只是坐在这里吹箫,麒麟幼崽自己来。”
神农又停了片刻,这次停顿比之前更长了。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你带她走,但不是只带她一个人。你要带回的是一个消息——神兽愿意与人族结盟。
不是奴役不是利用不是像神魔那样把它们当高级战兽。是平等互惠——人族提供神兽们在外界的安全通道和自由往返权,神兽在关键时刻提供金仙级以上的战力补充。
对神兽的约束只有一条:不能主动伤害人族。对人族的约束也只有一条:不能猎捕、囚禁或利用神兽个体。这是两份平等的单向承诺互签。”
顾长风在边上问了句极为务实的巡逻队长式问题。“如果结盟后有人族破坏规则私下猎捕神兽怎么办?”
“那规则便作废。百兽禁地的神兽可以随时单方面撕毁同盟退回荒古完全封闭——神族跟魔族都不敢进来,它们要自保并不难。
但只要一个人族触犯红线,信任就再也不会重建。这是单次不可逆的赌注。”
江寒看着神农。
这位老人把漫长岁月的所有信任积累压在了这一局上。
赌的不是神兽们的战力数值——是整个人族的信用。“我会把这个消息带到轩辕城。不过人族议会那边有五派人。投降派和投神派会极力反对神兽同盟——
他们会怕引火上身惹神族不耐烦。姬老虽然在议会占多数,但反对派有足够的人头可以拖慢表决速度。”
“拖就拖。”神农将木杖从膝上拿起来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溪水边的几株灵花被他杖中溢出的万物有灵诀灵力激得同时朝他的方向转过了花盘。
“我给议会的缓冲时间是他们内部博弈的筹码,不是神兽们愿意等的最后时限。如果人族议会的扯皮导致窗口期错过,我会直接让青冥老龙关闭百兽禁地与轩辕界的联系通道。自己人都不信自己人,还指望别人帮你?”
独孤求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同意。我从西线老兵的角度来说——宁可打一场准备充分的仗,也不打一场被议会拖到缺席一半援军的仗。神兽同盟这件事最好能在半个年内敲定。
如果议会拖拖拉拉不表态,我们这几个人可以先跟神兽签一个个人层面的互助承诺。议会绑不住剑修的剑。”
神农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很实用主义。我喜欢。”
他没有再多说盟约理论,只是站起来往竹林深处走了几步将手搭在一根古竹的竹节上。
竹节发出极轻微的震动——万物有灵诀的自然传讯波沿着竹林的根系网传向整片百兽禁地。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金翅大鹏的一声鹰啸,是回应震频。
再过片刻,青冥老龙的龙息从东面最深处的无名湖泊方向传回来——那是一种极低极深沉的次声感应,以万物有灵诀的频率加了一层厚实而庄重的确认层。
神农转身对江寒说:“明天正午。盆地中心巨岩上。神兽们要开一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