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天负手站在谷口,白发被谷中的热风吹得微微飘拂。金仙巅峰的气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水,从头到尾不泛一丝波澜。
他没有加入玄晖与独孤求败的剑神对拼,也没有插手魔将与江寒顾长风的缠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人族剑修如何在涅槃火残片中找护甲接缝的位置;
看那个上仙境的人族如何在绝对黑暗中用太极化生把归无法则剥离成纯阴纯阳两层然后补一张佛光网;
看天仙境持灵刀的人族老兵挺直了腰杆用残破的刀面硬挡魔血转化成的神魂针。
独孤求败在空中余光扫过虚天。
他知道这个老神族现在不出手是因为对方在算计——虚天是太虚天域三大长老之一,距七十二道仅一步之遥,他不出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觉得玄晖能够独力解决剑修所以不需要多耗神;要么是在等场上的微小变数积累,等到某个极关键的节点时一击贯穿全局——
比如趁着江寒四道神通同时全力运转的空隙直接瞬移到江寒身后将他拿下,一个金仙巅峰的长老突袭一个上仙境的人族,瞬杀。
运气好——重伤。
他正要腾出一段剑意去防备虚天的方向。
忽然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气息从百兽禁地方向升了起来。
那气息不像攻击,没有外放的愤怒与倾泻——只是沉稳、缓慢、理所当然地升起,像一片一直静静卧在海底的原始大陆忽然抬升了几寸,整片海面便同时荡起了极深极长的长涌。
神农的木杖从天而降。
一根木杖,以木杖本身的物理形态——麻衣老人常年杵在地上磨得油光发亮的陈旧杖杆——从百兽禁地方向划过天际,穿过凤族祖地上空薄到即将消散的混沌封印层,稳稳地插在山谷正中央三方混战的交汇地带。
木杖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以杖尖触地点为圆心,方圆数里的地面——凤族祖地赤红色的晶石山谷——同时被染成了极深极厚的翠绿色。
不是植物生长,是神农木杖中封存的万物有灵诀核心法则被释放到了极限:
整片山谷的地脉、岩石、晶石柱都暂时被万物有灵诀的“同化”法则覆盖,将神族的神力与魔族的魔力同一时间压到了极低水位。
神力的净世法则在被持续中和——翠绿领域中神力不再灼烧、不再穿透、不再能够主动攻击。
魔力的归无法则也在同领域中被削弱到近乎不足维持魔族领域形态的程度——深渊之口自动破灭,魔将周围那片被撕开的黑色空间被绿光重新填回正常的空间色调。
玄晖脸色骤变。不是怒,是失声。
“……这是那位的压制?”
他不认得神农。
神族近万年没有跟神农有过直接接触——在他们眼里神农是一个消散在荒古遗域中已经不再存在于文明区的人族逃逸老学者。
但虚天认得这股气息的层级。
他活得太久了,与当年洪荒大战的神族祖辈意识有过短暂的精神对接——在对接中保存的古老感知档案里有一份针对“万物有灵诀”的识别标签:
绿色、同化、非攻击的、大范围生命力覆盖型压制。
这是当年女娲造化法则的副本——被神农在人道层面反复改良后的最终版本。
它不杀任何生灵,但它让领域内的一切暴力法则陷入“万物不互斥”的共存状态。
在这个领域里神族的神力不再是“净世”,魔族的魔力也不再是“归无”。
一切专属属性暂时失效,只留下最基础的物理碰撞。
虚天认出了。
他对玄晖使了个眼色。
金仙巅峰的老牌神族比年轻皇子更懂得及时止损——在这种领域中金仙巅峰仍然保有强大的物理与法则作战能力,但压倒性突破一个同境剑修并立刻拿下他的三名同伴,那已经变得效率显著降低。
而他们不能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荒古遗域深处的其他神兽可能正在往这边慢靠。
深渊魔将更直接,冷哼一声后以巨斧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带着残余魔兵退走。
魔族从不死磕没有把握的仗。在这片绿色的同化领域里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战力被稀释了几成。
玄晖深深看了一眼山谷深处那根插在地上的木杖——以及木杖后方远处百兽禁地那片隐隐发着绿光的盆地。
然后带着神族队伍撤出了谷口。“走。”
木杖从地上自行拔起化为一缕细微绿光飞回百兽禁地方向。
神农的声音远远传来,平静、温和、但字字清晰。
“拿好东西就回来。别跟孩子纠缠。他们争的那些玩意儿,不值你们的三顿饭工夫。”
三人从凤族祖地谷口出来时天边那层残余的翠绿色仍未散尽。
神农的木杖已收回百兽禁地,但万物有灵诀的同化领域在地脉中留存了一层极为温和的余韵——谷外的黑砂荒漠在绿光余韵的浸润下竟有几株极小极嫩的草芽从砂缝中探出了头。
顾长风回头看了眼那道赤红色山谷谷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被魔血针打得千疮百孔的灵刀。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今天算光荣负伤了。回去器阁够欧冶子那老小子骂我浪费材料骂一炷香。”
江寒没有说话。
他把火种封印盒在储物戒中重新检查了一遍——火蚕绢包裹完整,盒体无裂,火种跳动频率正常。丹朱的委托完成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凤栖岭方向折返。
刚出山谷边缘,三枚灵果从百兽禁地方向飘来悬停在三人面前。
果皮呈淡金色,大小如鸽卵,表皮上有极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那是青冥老龙在百兽禁地深处亲自种植的龙涎果,数万年才结这么几枚,能大幅度提升神魂和灵根的品质。神农的声音远远传来,只一句简简单单的叮嘱。
“龙涎果。吃。吃完再走。”
独孤求败接过一枚直接放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从喉咙扩散至丹田。
周身剑意在被这古万载灵果滋润后变得更加澄澈——不是变得更加锋锐,是把剑意中残余的极少部分杂质(西线多年征战中积累的环境浊气、锻造凡铁剑时留下的最细微炉尘残余)逐一从剑意的底层纤维中洗去。
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双眼中的剑芒变得比以前更加通透。
顾长风服下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表情介于极爽和极痛之间。
“我的灵根被什么顶了一下——不对,开花了。上仙境瓶颈松了。”
他将灵刀倒插入地双手按在刀柄上作了几个深呼吸强行稳固了灵根绽放的第一波震荡。
“回去路上能突破上仙。好家伙。这辈子第一次靠吃果子升级。”
江寒将龙涎果收好——他没有立刻服用。他准备在天仙境突破时使用。
四枚道种同时凝聚所需的灵力体量在以龙涎果作为突破时的爆发补给,将安全边际大幅推高。现在不能浪费。
出了荒古遗域往凤栖岭的路上。
丹朱显然已经在山顶感应到羽符被激活的信息——远远望去凤栖岭山顶那层赤红色的光晕比来时更亮了,像在期待。
三人登上山顶时丹朱已经从巢穴中站起来。
她一眼看见江寒从储物戒中取出的那只火蚕绢裹着的封印盒——竖瞳忽然从微眯的半慵懒状态变成完全聚光竖瞳,瞳孔中倒映出盒中跳动的那团金色火焰。
她盯着火种看了好一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翅膀收拢,以凤族最高规格的致意姿态将头微微低下一寸。
“凤凰涅槃火种对我族而言是血脉升格的根本。
有了它我不用再顶着‘后裔’这两个字在老辈面前被拿辈分压一头了。谢了,人族。”
她抬头竖起竖瞳,竖瞳边缘的瞳孔转换回慵懒模式。“兑现。你们站在我面前不要动。”
丹朱展开双翼。
两只火红羽翼的翼展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宽阔——翼下每一根羽片上的凤纹同时在日光中亮起。
凤凰一族的空间神通——与神农那类以生命同化为核心的领域不同,凤族对空间的操作是直接以自身的法则碎片撕开一条“可通行路径”。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落笼罩在她的翼下三人——光柱中空间法则暂时改写了这片区域的远近关系,将虚空裂谷对岸的坐标拉到凤栖岭顶端作为一个可跨越的即刻对接点。
赤红光柱收起时三人已站在虚空裂谷对岸——那是来时在这道大裂谷南岸喘过气的同一处古栈道出口石台上。
“空间传送省了十日路程的徒步绕路和古栈道折返。你们可以直接回南天门了。
火种盒子我会供在凤栖岭山顶最高的晶石凹槽里等它自然孵化出新的涅槃火脉根系。下次再来记得打个招呼,别又鬼鬼祟祟在山脚下猜来猜去。”
丹朱抖了抖翅膀,用羽翅尖对独孤求败招了招——像是某种跨物种的挥别。独孤求败抬手回了个短促的抱拳。
鲲鹏从他肩上飞起绕着凤栖岭盘旋了一圈——凤族后裔与鲲鹏魂兽隔着几万年时空差距彼此都没有见过对方这种形态的“邻居”。
丹朱低头看了它一眼,竖瞳转了转。“这盆骨形状……鲲鹏。被神魔打成魂兽还能认主,也是条汉子。不,汉鸟。飞好,别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