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的空间传送将三人直接送到虚空裂谷北岸。来时花了十几天穿越荒古遗域外围的硫磺滩、紫雾海和古兽尸骨阵,回去只需要走裂谷北岸到南天门的直路。
鲲鹏从凤栖岭盘旋一圈回来后重新化为鹰般大小落在独孤求败肩头,小脑袋在他的衣领边蹭了蹭——大概是跟丹朱告了别。
三人在裂谷北岸等到了从百兽禁地出发的使团。
神兽使团在石青璇的率领下徐步而来。石青璇坐在青鸾背上,青鸾是凤族旁支的灵禽,体型比丹朱小了不止一圈但羽色更青更淡,尾羽末端泛着浅金的辉光。
它的飞行姿态与丹朱的炽烈张扬完全相反,安宁、慢、稳,像一整缕清风凝成的形体。
幼年麒麟跟在青鸾后面跑——它还不习惯走长途,跑一段便停下来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白鹤精魂有没有跟上来。
白鹤精魂是一种以魂体形式长存的上古仙鹤,死后魂魄不散化为一只半透明的白鹤形态,飞起来时翅膀扇动不留风声只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尾迹。
三只灵雀幼崽则全程没安静过——它们停在麒麟幼崽的角上、跳到青鸾尾羽尖端、落在白鹤头顶的羽冠中间,啾啾叫着交换关于这次长途旅行的各种看法。
江寒看着石青璇骑着青鸾缓缓落在面前,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在破界隧道中失散时只有一个素白衣裳的人影被黑白裂缝瞬间卷入。
现在她骑着一只活的青鸾神鸟带着一群使者回来了。变化是翻天覆地的,但她还是她——安静、从容、箫不离手。她看着江寒,嘴角浅浅翘着。
“神农师父说你们刚才在凤族祖地打了一仗,神族小孩子和魔族黑大个都被他的拐杖吓跑了。”
“是木杖。”
“他走路确实用拐的。”石青璇一本正经。
使团一路北行。
有了鲲鹏在上方做空中侦察,青鸾和白鹤精魂在两侧护卫,返回速度极快。
穿过荒古遗域外围那片硫磺滩时,幼年麒麟第一次闻到硫磺味打了个喷嚏把周围数丈内的硫磺雾全用麒麟法则净化成了干净空气——顾长风吸了一大口之后感慨,“早知道走的时候带上它就省下那些防瘴药膏了。”
南天门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经过去了数日。
守将孟轲正在关墙上看一份轩辕城发来的例行调防文书,抬头看见远方天边有一队队伍正在靠近。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眼睛——先是看见独孤求败一如既往的黑袍和剑、顾长风风尘仆仆的护甲和面上那道新添的魔血针刺痕。
然后是江寒。
然后是江寒身边的石青璇——那位之前只在江寒通关文书备注栏作为“失散配偶待寻”出现在失踪人口备注中的人物。然后是青鸾、麒麟幼崽、白鹤精魂和三只活蹦乱跳的灵雀。
孟轲揉了好几次眼睛。
文书掉地上了。他从城墙旁沿着梯子下来时差点踩空最底下那截。
他站在关口前看着这支队伍从荒古深处走出来踏上了南天门门墙下的人族土地。
青鸾低下头在关门口的青石地上轻轻啄了一下地面——过关。麒麟幼崽跟进来时跑去蹭孟轲的护膝,孟轲整个人僵成了盐柱。那是活的麒麟。一个活的。
“放行必须放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按错了三次才按对开关的记录玉简录入通关记录,嗓音有些失控。
“江寒、石青璇、独孤求败、顾长风——外加使团:神兽一只青鸾、一只麒麟、一只魂鹤、三只灵雀。通关通过即刻回报轩辕城。回报内容以最高密级封存。”
飞剑传书在南天门发出去的时候轩辕城那边的天机阁第一时间截获了回报信号。
柳如眉的接报厅灵力监测屏上一口气亮了一整排绿灯。师妃暄在情报分析部门里站起身,剑心映天在接收到信号的那一瞬间跳动了一下——她感应到石青璇的气息重新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距离虽然还很远,但已经很清晰了。
挨着她旁边的商秀珣正在画第三版战甲挽具的图纸,看见师妃暄站起身便知道信号到了。
她放下笔把桌上那颗一直没吃的干灵果放进了围裙口袋。那颗果子是石青璇坠入乱流前留在储物袋里的最后一点东西——她一路留着。
石青璇站在轩辕城西角小院的门口,没有急着推门。
这是她在上界的第一个家——可严格来说她从未住过这里。
这里的房间是江寒在荒古遗域找她的那段日子里师妃暄和商秀珣替她留的。
竹席是新的、窗台上的灵花是师妃暄用残余的几颗种子重栽的、梳妆匣里放着商秀珣从器阁废料堆里捡回来自己修补过的一个小铜镜。
一只女人的手把门从里面推开之前已经在门内犹豫了好几息。
商秀珣第一个冲出来抱住了石青璇。
她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能说出来。她的手抓着石青璇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像怕再一次握不住。
在破界隧道中石青璇是为了推开她避开那道黑白裂缝才被卷走的——商秀珣这几个月里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但她每晚睡前都会在心里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一遍“对不起。”
石青璇轻轻拍了拍商秀珣的背。
“没事了。”
三个字。
极轻极淡,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激动也没有压抑,只是平静地将几个月来的离别、失散、愧疚和等待全部压缩进一句轻拍背后的话——不是原谅也不是宽慰,是让商秀珣的“对不起”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耳朵。
师妃暄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商秀珣那样扑上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剑心映天在石青璇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便已经完成了从追踪模式到团圆模式的感知切换——慈航静斋最优秀的修为之一便是以心映人,心静如镜。
此刻那面镜子映出了石青璇平安归来的全部影像,清晰、完整、真切。
师妃暄眼中清光闪烁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走过去将石青璇的手从商秀珣背后轻轻接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房间一直留着。床上那床薄被是天机阁内部配发的保暖型灵棉被,不怎么好看但极暖和,给你留的。”
石青璇看着她笑了笑。“谢谢。”
江寒站在院门处看着这一幕。
没有上前,不需要上前。
她们三个之间的纽带远超任何丈夫能插手的范围——她们是在一起并肩飞升的同伴,是在石青璇坠入虚空后师妃暄每天深夜跑进档案室翻线索、商秀珣每个通宵打铁造挽具来帮江寒找人的战友。
她们各自为同一个目标——找到石青璇——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拼尽了全力。现在人已归,功不属任何个体。是三个人的共同胜利。
独孤求败在他身旁递上一壶酒。老铁的烈酒,装在磨得发亮的陶壶里。
“你老婆找回来了。神兽使团也带回来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够你忙——议会那边、天机阁那边、还有神兽的安置和对接。我今晚去老铁那里喝一顿给你留剩下的半坛。不用来。”
江寒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谢了。”
“谢什么。是你老婆不是我老婆。”独孤求败拿回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剑意难得柔和了几分。
他在江寒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剑修拍人一向力道偏重,这一次是真的很轻。
“你四个月前在东山脚下还是一个人。现在四个都在。”
顾长风在北门城门口蹲着没进来。
他用那根被劈得不能用了的灵刀劈了一截废弃的传送阵柱脚,坐在上面拿着纸在膝盖上给他老婆写家书。
那只一直在他护甲皮靴上嗅过的白灵狐若是知道他此刻在写什么内容一定会觉得世界上最复杂的物种还是人族——连表达感情都需要这么长的墨迹。
他写了很多行,但最后一句只有四个字:“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