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武当王也,未婚妻徐渭熊第1433章 旧路

        老关照想了一下,“一处山里的宅子,不大,三四间屋,一个院子,有一棵老树在院子里,是什么树,我忘了,只记得,那棵树,很大,夏天,叶子铺开来,能盖住整个院子。”

    “那宅子,是他的?”

    “算是,”老关照说,“他年轻时,流浪,走到那里,地方没人住,荒废了很久,他修了修,住了下来,后来,走了,就那么搁着,也没卖,也没给别人,一直空着。”

    “他,知道,我们要来吗?”王也问。

    老关照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老关照说,“但是,他如果,现在,在那里,他这种深度,这种距离,可能,已经,感知到,有人,在往那个方向走。”

    “那他会跑吗?”

    “不会,”老关照说,“江仲方这个人,无论走到了哪一步,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

    “什么事?”

    “他不怕见人,”老关照说,“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避开的,是官面上的人,是门派里的规矩,是一些,对他布局有影响的,眼线。但真正走到他面前的人,他,从来,不会先走。”

    “他会在那里等。”

    “会,”老关照说,“他如果感知到,是我来了,他更不会走。”

    这句话,说完,老关照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说,“走吧。”

    下午的路,走得更深,进了山地。

    山路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走,后面的人,跟在前面的人脚印里走。

    走到一处山脊,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着,那件真实,在这片空旷的风里,铺展得更开。

    王也,走路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养丹。

    丹田里那颗东西,这几天,已经,比刚凝结的时候,稳了很多。那种波动,裴清说是好事,是丹和人,开始更深地,融合,那种感觉,今天走路走了一天,到现在,还在,没有因为走路消耗,就变弱,反而,好像,因为,在这样的开阔地里,走了一天,比打坐的时候,更稳了一点。

    裴清,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有问,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状态。

    王也感知到那个目光,说,“稳。”

    裴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走进了更深的山里。

    这里,人迹,更少。偶尔,路边,有石头,或者,树干上,有刻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走过,留下的印记。

    老关照,在一处,路边一块大石旁边,停下来,俯身,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侧面。

    “这里,有人刻过字,”他说,声音,低了一点。

    裴清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太久了,看不清了。”

    “三十多年了,”老关照说,站直,继续走,“那时候,走这条路,他,在每一块,显眼的石头上,都刻了记号,说是,做记号,怕走到某处,找不回来。”

    “他那时候,多大?”王也问。

    “二十多岁,”老关照说,“刚过了弱冠,比你们,年轻一些。”

    王也听着,想象,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在这条路上,走着,在每块石头上,留刻痕,那时候,他还叫江仲方,那件真实,走得深,走得正,还没有,走到后来那个,卡住的地方。

    走了一天半,进入了一处,更深的山谷地带。

    地形,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一些。山的走向,不那么规则,有几处,谷地,夹在两山中间,谷里,有小溪,溪水,清,可以听到,水声,在山里,传得很远。

    老关照的步子,到了这里,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辨认路。

    王也感知着四周,那件真实,在这片山里,是那种,没有被人用过的,原始的状态,很干净,但同时,在某一个方向,隐约,有一种,走得很深的气,那种气,静,不流动,像是一块,压在某处的,旧石头,沉在那里,很久了。

    “前面,那个方向,”王也说,“有那种走得很深的气,是他吗?”

    老关照听见了,转头,往王也说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老关照说,“是那处旧宅,的方向。”

    三人,继续往前。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山路,绕过一处,坡很陡的,山腰,再往下走,一个小小的,盆地状的,谷地,出现了。

    谷地不大,两边,是,长满树的山壁,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是一间旧宅,三间房,围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树。老关照说过的那棵,树很大,这个时节,叶子,还大半挂着,颜色,是深红和枯黄混在一起的,像是,一棵,把这整片山的颜色,都往自己身上收的树。

    宅子的门,是关着的,但不是锁着,只是,虚掩着。

    三人,站在谷地边缘,往那宅子,望了一眼。

    老关照,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实,在那间宅子里,是那种沉的气,那种深度,比这一路上,任何一个,感知过的,走得深的人,都要更深,那种深,不是,更多年,走出来的,是那种,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把自己,往里压了,很久,很久,之后,那件真实,被压到,某个,极深的地方,动不了的,那种,深。

    但那种深,不是,正路的那种深。是一种,偏了,偏了很远,偏到,连那件真实,也快认不出自己,的那种,深。

    裴清在旁边,轻声说,“太师伯。”

    老关照,这才,动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仲方,”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山谷里,那件真实,把这两个字,传得很远,“是我。”

    山谷里,风,停了一下。

    那间宅子的虚掩的门,动了动,从里面,慢慢,被推开了。

    门后,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的,是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颜色已经淡成灰白的,旧棉袍,身形,不高,但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块,在这谷地里,放了很多年的,石头,稳,但那种稳,不是,安定的稳,是那种,动不了了,被什么东西,压在了那里,的那种,稳。

    他看着,老关照。老关照,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山谷里,那棵老树的叶子,有几片,在风里,落了下来,打着旋,落到地上。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比王也,想象的,要沉,不是那种,低沉,是那种,一个人,把很多东西,压着,然后,开口,那种,发出来的,沉。

    “来了,”老关照说,“仲方。”

    王也,站在后面,感知了一下,老关照身上那件真实。那种,原本,深而稳的气,此刻,有一种,轻微的,震动。不是功法上的,是,那种,一个人,面对了,一件,搁置了三十年的事,最终,站到了那件事,面前,的那种,震动。

    王也,往那个人身上,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实,在他那里,走了很远,但是,卡住了,那个卡的地方,王也感知得出来,是那种,一处,原本可以再深一步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什么东西,封死了,那件真实,在那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只能,在那个封住的地方,一圈一圈,转。

    三十年,一圈一圈,转了三十年。

    那个人,江怀远,此刻,站在那间旧宅的门口,往王也看了一眼。眼神,锐利,和沈长老那种锐利,不一样,沈长老的锐利,是清的,是看人看事,都看得清楚,的那种锐利。

    江怀远的锐利,是那种,看了三十年,把一件事,看穿了,但是,看穿了,也没用,还是,动不了,那种,锐利。

    “你,带了两个人来,”江怀远说,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是,”老关照说,“有些话,三十年前,没说完的,今天,说完。”

    江怀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片,刚落下来的树叶,然后,抬起头,往山谷四面,看了一圈,说,“进来吧。”

    他转身,走回了那间宅子里。

    老关照,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

    裴清,看了王也,两人,跟上。

    王也,走进那间院子的时候,感知着,整个山谷,那件真实,在这里,在这个时刻,有种,很特殊的,状态,像是,一个,搁置了三十年的水面,在这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上,有什么东西,要动了。

    院子里,那棵老树,把这个午后的光,筛碎了,落在地上,是一片,碎的,细细的,光。

    王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可能,刚好够。树皮,深褐,皲裂,像是,一张,把所有岁月,都刻在上面的脸。树上,那些深红的叶子,今天,比昨天,又少了几片,落在院子的地上,没有人扫,就那么,铺着。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棵树。

    那件真实,在那棵树里,是那种,非常非常慢的,流动,慢到,几乎感知不出来,那种流动,但那种流动,是真实的,不是停滞的。

    王也忽然想到,这棵树,三十年前,也在这里,那时候,一个叫江仲方的年轻人,在这院子里,那件真实,走得深,走得正,他从这里,走出去,然后,三十年,那件真实,在他身上,卡住了,在那个卡住的地方,转了三十年。

    但这棵树,还在,那种慢慢的,极慢的流动,还在,一直都在。

    “坐,”屋里,传来江怀远的声音。

    王也,收回思绪,跟着裴清,走进屋里。

    屋里,四张椅子,已经,摆好了,桌上,放着一把,旧铁壶,壶里,是热的,有水汽,从壶嘴,缓缓地,冒出来。

    江怀远,坐在主位,老关照,在他对面,坐下。

    王也和裴清,坐在旁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怀远,拿起那把铁壶,往桌上几个粗瓷碗里,倒了水,推过去,没有说话。

    老关照,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是这个水,”老关照说,“这里的山泉,味道,三十年没变。”

    “水不会变,”江怀远说,“变的,是喝水的人。”

    老关照,听了这句话,没有接,沉默了一会儿,说,“仲方,我这次来,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知道,”江怀远说,“不用,绕弯子,你要说的,直接说。”

    老关照,放下碗,往江怀远,看了一眼,说,“那块玉的事,慕容华的事,这些,你做的,我都知道了。沈长老,那边,也知道了,正在查。这件事,往后,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查清楚。”

    江怀远,听着,没有变色,只是,往茶碗里,看了一眼,说,“你是来,告诉我这些的?”

    “不只是这些,”老关照说,“我是来,告诉你,仲方,那条路,走不通的。”

    山谷里,一片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两个,说话的人,中间。

    江怀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你三十年前,说过这句话。”

    “是,”老关照说,“三十年前,你没听进去。”

    “三十年前,”江怀远说,“我以为,你不懂,你走的路,没有我走得深,你看不见,那个口子,堵死之前,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说这话,是因为,你不懂。”

    “那现在,”老关照说,“三十年了,你懂了。”

    江怀远,没有回答。

    屋里,那把铁壶,水汽,慢慢地,散在空气里。

    王也,感知了一下江怀远身上那件真实,那种,卡住的地方,此刻,比之前,多了一点,微微的,震动,不是,要动的那种震动,是那种,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某一句话,传进来之后,产生的,那种颤。

    那件真实,在那个人身上,感知到了,什么。

    王也,想起,裴清说过的那句话,让江怀远知道真相,从一个和他毫无利益关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看着江怀远,那个头发全白的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块,在这里,放置了太久的石头。

    王也,开口了。

    “江前辈,”他说。

    江怀远,转头,看他,眼神,还是那种锐利,但多了一点,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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