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嘲讽落在耳中,桑雪眼眶骤然泛红。
晶莹的水光在眸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泪来。
方才还字字带刺、满心愠怒的李晏,见她泛红眼眶的模样时,骤然噤声。
所有刻薄的嘲讽、心底郁结的火气,尽数卡在喉咙里,消散无踪。
廊下寒风萧瑟,周遭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声响。
李晏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胸腔之内淤积着一团沉闷的浊气,无处排解。
他向来随心所欲,这辈子从未对谁上心,更从未这般受制于情绪。
良久的死寂过后,李晏低声道:“可是我舍不得。”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我舍不得看到你受委屈,我会心疼。”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这庭院炸开。
桑雪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滚烫。
她下意识朝周围看了一眼,连呼吸都变得慌乱无序。
李晏接着道:“阿雪,你可知我对你——”
“别说了!”
桑雪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李晏,刚才我什么也没听到过,你休要再提!”
她做出一副不敢直视李晏眼神的表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李晏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薄唇紧抿,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合规矩,可压根没法控制。
越是让自己刻意不去想桑雪,越是频繁想起她的面容。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桑雪偏偏嫁给了他的皇兄。
背着皇兄跟自己的嫂嫂厮混,他简直畜生不如。
一股难掩的滋味涌上心头,悸动之中含着自我厌弃。
等到再也看不到桑雪的身影时,李晏这才转身离开。
*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边关急报骤然送入京城,打破京中连日以来的平静。
北方匈奴悍然举兵南下,来势汹汹,边关守军准备不足,接连溃败,短短数日之内,连失三座城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战火直逼北境防线,大夏边关岌岌可危。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肃穆而立,气氛凝滞压抑。
皇帝看着手中一封封战败的急报,龙颜震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色俱厉:“蛮夷猖狂,将士无用,辱我大夏国威!朕决意御驾亲征,亲自北上,击溃匈奴!”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下跪叩首,尽数劝谏。天子乃是一国根本,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远赴凶险的边关战场以身涉险,群臣苦口婆心,轮番劝阻。
争执僵持之际,一道温润沉稳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走出。
李寂身姿挺拔,长身立于大殿中央,躬身叩首,语气铿锵有力:“父皇,龙体为重,万万不可亲赴险境。儿臣愿替父皇出征,率军北上,平定战乱,击退匈奴,护我大夏山河无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太子身上。
皇帝凝视着自己最为器重的储君,眼底几番挣扎权衡。
他深知此战凶险,可眼下局势危急,只有太子才能代表他想要击败匈奴的决心。
沉吟半晌,皇帝终是缓缓颔首,沉声应允:“准。朕命你为北境大元帅,执掌北境所有兵权,即刻点兵,择日出征。”
旨意下达,东宫上下,皆被一层离别的阴霾笼罩。
离别前夜,寝殿之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离愁。
桑雪依偎在李寂怀中,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李寂抬手轻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耐心安抚:“阿雪莫怕,不过一场寻常战事,我自有分寸。”
桑雪小声抱怨:“可殿下从未上过残酷战场,刀剑无眼,臣妾如何能安心。”
“陛下为何不派七皇子前去?论征战杀敌,本就是他更为擅长。”
李寂低低失笑,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眉眼温润从容:“孤虽未曾亲赴沙场,但自幼熟读百家兵书,深谙排兵布阵之法,统筹全局未必会输给阿晏。”
他敛去几分笑意,添了几分储君该有的沉肃与担当:“再者如今边关人心涣散,朝野上下动荡不安。我是大夏储君,我的出征便是父皇的态度。此刻,唯有我亲自前往,方能稳住军心,震慑蛮夷。”
桑雪似懂非懂,闷闷点头。
李寂重新将桑雪搂紧,温声道:“阿雪,我答应你会平安凯旋。”
桑雪仰起头,望着眼前温柔的夫君,哽咽着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软声叮嘱:“殿下,此物你贴身收好。臣妾别无所求,只求你征战之余,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荷包纹样素雅,绣着平安顺遂的腊梅纹样,里面有一张保佑平安的护身符。
李寂想到桑雪早前亲自去往皇家寺庙,原来是为了他……
看着眼底泛红、满心牵挂的少女,李寂心头温热。
他俯身,轻柔一吻落在桑雪光洁的额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夜色绵长,两人一夜温存。
翌日。
天蒙蒙亮,李寂整顿三军,率军浩浩荡荡离京,奔赴北境。
京城所有人都对太子寄予厚望,静待储君凯旋。
起初边关战事焦灼,半月之后,捷报频传。
李寂用兵如神,扭转颓势,步步蚕食匈奴主力,接连收复失地。
两个月后,边关传来大捷——
大夏大军大破匈奴主力,重创蛮夷,匈奴单于仓皇逃窜,北境危机彻底解除。
喜讯传遍京城,举国欢腾,百姓奔走相告,东宫之内亦是一片喜庆。
桑雪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满心欢喜,日日筹备,只等着李寂班师回朝。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份盛大的欢喜之下,潜藏着灭顶的噩耗。
大捷的第二日,一道加急密报紧随其后送入皇宫,击碎所有人的喜悦。
密报所言:决战过后,残余匈奴死士暗中埋伏,放出冷箭偷袭军中主帅。
李寂不幸中箭,失足坠落万丈悬崖。
悬崖之下湍流湍急,山石嶙峋。
战士们历经数日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消息一出,朝廷之中一片死寂。
皇帝猛地起身,声色凌厉:“此事何等重大,为何时至今日才传至朕面前?!”
送信的小将一路长途奔袭,连换三匹快马,马力耗尽,浑身尘土血污,早已疲惫到极致。
面对盛怒的帝王,他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栗,嗓音嘶哑哽咽:“陛下恕罪!臣等起初侥幸期盼太子殿下福泽深厚,或许坠落崖底尚存生机,便留守崖下日夜搜寻……
可整整五日五夜,谷底水域、乱石洞穴尽数寻遍,始终不见殿下踪迹,属下万般无奈,才敢送报回京!”
殿内死寂无声,针落可闻。
暴怒过后,是极致的死寂与哀伤。
帝王背脊微微佝偻,眼底血色翻涌,悲痛席卷周身,却一时失语,连斥责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殿内随行大臣见状,纷纷屈膝跪地,连声劝谏,恳请皇帝保重龙体,节哀顺变。
李晏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与李寂一母同胞,兄弟情深。
一想到皇兄就这么死了,李晏胸腔酸涩发胀。
可失神悲痛过后,第一个闯入他脑海的,却是那个整日盼着夫君归京、满心满眼皆是皇兄的姑娘。
她还在东宫满心欢喜筹备重逢,尚且不知,自己的夫君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