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在旸谷的心底落了下来。
既然他不介意白姑娘不是人,那他会不会也不介意……她?他能不能……接受她?她有没有可能……
她没有把这些想完整。念头到了最后那一截便断了,像是被什么拦住了,又像是她自己不敢再往下想。
冥光看着旸谷这副模样,她把手里的野果往矮桌上轻轻一搁,身子往后一靠。
她的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好看的、绷紧了的线条。
大姐,这是真的动心了?!
在冥光心里边,这种事,不过是消遣。欢好一场,一时快活,尽了兴便散了,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记挂谁。
就像姐姐们今夜拉进屋子里的那些男人,等他们下了山,各自回到各自的来处,往后大约连名字都不会再想起来。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好的。动心动情,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要伤筋动骨的,是要把一颗完整的心掏出来交给别人去揉去捏的,是要把自己最软的那一块露出来给别人去戳去刺的。
“大姐。”冥光开了口。她的声音没有了方才抛野果时那股子轻快的调子,也没有了调侃旸谷和晏疏时那种促狭的笑意,而是多了一层沉沉的、认真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东西。
旸谷看向她。
“莫要执着。”冥光直直地看着她,眼神亮而锐,像一把刚磨好的小刀,刀尖正对着旸谷眼底那层还未褪尽的柔光。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她一字一顿地,把旸谷方才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旸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冥光面前,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冥光的头顶上。
她的手温热而柔软,手指穿过冥光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冥光没有挣开,也没有偏头躲开,只是依旧仰着脸,固执地看着旸谷,等着她的回答。
“我知道。”旸谷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可其中多了一层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冥光,你也听到了,他知道我是什么。”
她的手指从冥光的头顶滑下来,轻轻落在妹妹的肩头,指尖微微收拢。
“他知道,可他没有逃。”
“他今日不怕我们了,也不躲了。他坐在我们中间,好好地喝茶,好好地吃饭,好好地跟大家说话。他还夸我的菜地种得不错,还管着朝光她们不让她们喝酒……”
“他不怕不躲,”白未晞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
旸谷的手指僵在了冥光的肩头,转过头来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依旧是那副姿态,眼睛没有看旸谷也没有看冥光,而是落在院子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是因为我来了。”
冥光站了起来。
竹椅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半寸,椅脚在夯土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站得笔直,身姿依旧是那副利落干练的劲儿。
“是因为你来了?”她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星半点,像是在把每个字拆开来放在嘴里嚼,想嚼出些别的意思来。
白未晞起身坐了起来。
“是,他本来是怕的,是因为我来了,所以他才不怕了。”
旸谷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了一把凉丝丝的夜风。
她的呼吸乱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他今日不怕她们了,不是因为他不介意她们是异类。不是因为她们是什么人,而是因为有白未晞在。
只要白未晞在这里,天塌下来有她顶着,妖怪鬼魅有她挡着,他晏疏便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接受她们了。
旸谷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还未褪尽的柔光一点一点地冻住,冻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
然后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
她嘴角的笑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却又不肯完全认输的弧度。
“白姑娘,”旸谷说,“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吗?哪怕……哪怕只有一点?“
“有没有可能,”她的声音又轻了半分,像是在问白未晞,又像是在问自己,或者说是在问头顶那轮冷清清的月亮,“他真的可以接受我?”
白未晞看着她。
那双幽黑的眸子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却也没有半分敷衍。
她看清了旸谷眼底那一星不肯熄灭的执念,也看清了旸谷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把目光移开了片刻,落在院子东头那间客房紧闭的门上,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旸谷脸上。
“我觉得不会。”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直来直去的坦然,“但你可以去问。”
旸谷的睫毛猛地抬起来,还想要说什么,又被白未晞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等明日他醒了,你自己去问他。”
……
天亮了。
太阳从山脊后面跃出来,金光万丈,把院子里那些茅草屋顶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
晏疏醒了。
他躺了片刻,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喝酒,被旸谷扶回屋,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酒已经醒了,头也不疼,就是口干舌燥。他刚要下床去找水喝,门被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