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晏大夫醒了。”她微微欠身,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晏疏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他把茶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旸谷没有出去的意思,而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
“晏大夫,”她开口了,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很认真的郑重,“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晏疏愣了愣,点了头。
旸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的试探和羞怯,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你知道我们姐妹不是人。”
晏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了。
“我昨夜问过白姑娘。她说你知道。”旸谷继续说,“你不怕吗?”
晏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迎上旸谷的目光。
“怕过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慢了些,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摊在晨光底下晾晒,“刚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客房里,越想越不对。那个猎户把我引到篱笆墙外面扭头就跑,这本身就不正常。门闩是闩好的,可那几个姑娘说推开就推开,连个响动都没有。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一院子年轻女子?我当时心里头是真的怕。后背出的全是冷汗,里衫湿了一层又一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是鬼,就是妖,横竖不是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碗,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可是后来白姑娘来了。她往我屋里一坐,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你们是女魅,不害人,不吸阳气。她说那三个姑娘是真的病了,脉象是真的,病症是真的。她说的我就信。我信她,所以我也就不怕了。”
旸谷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意味。
但晏疏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然后松开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白姑娘告诉我你们不是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慌的。可慌完了之后,我又想了,你们也没有害我。你那三个妹妹是真的病了,我是大夫”
旸谷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自己分心,继续问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也慢了些。
“那……你是怎么看我那些妹妹们的?她们昨夜……她们那些举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轻浮?”
“这个……”晏疏的表情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正了正神色,“未晞说了,你们如此也正常。”
旸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迎上晏疏的目光。她的眼睫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躲开。
“那我呢?”她问,“你又是怎么看我的?”
晏疏看了她一眼,很认真的回答。
“你不一样。”
旸谷的呼吸顿了一瞬。
“从我第一次见你,”他继续说,“你就没有往我身边凑,也没有拿那些黏黏糊糊的话往我耳朵里灌。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是你替我解的围。你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我知道你也是女魅。可你和她们不太一样。所以在心里边,我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
旸谷听着他说话,听着他说“怕过的”,听着他说“白姑娘来了我就不怕了”,听着他说“你不一样”,听着他说“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深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起初是暖的,可渐渐地,那暖意里便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拇指互相摩挲着,指节泛白,指尖微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晏疏以为她已经问完了、准备起身去洗脸的时候,她忽然又开了口。
“晏大夫。”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慢慢往下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不肯就这么坠下去,“倘若我说,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眸子里不再是昨夜那种试探的、羞怯的柔光,也不是方才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退路都烧掉了只留一线生机的决然。
“倘若我说,我心中悦你,”她把这句话说完了,一字一顿,声音微微发颤,“你可愿意……与我一世?”
晏疏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太猛,把床边的矮几撞得晃了一下,茶碗在碗托上转了半圈,险些翻倒。
他往边上踉跄了半步,但他的脸上没有窘迫的红,也没有慌乱的汗,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的、难以置信的、近乎于惊吓的空白。
“你、你说什么?”他连声音都变了调,毛笔簪子在发髻上剧烈地晃了一下,比哪一次都晃得厉害,“莫要说笑!你莫要说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飞快地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他不愿意看见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旸谷方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空气里抹掉。
“我是人,你是女魅,这怎么可以?这怎么能够?一世……你的一世和我的能一样吗?”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药方,“你是山林里的地气和风月精气凝出来的,你活了多少年?我又能活多少年?你的一世还长得很,我的一世不过几十年,两下里根本就不相衬的——”
他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了旸谷的脸。
旸谷没有哭。她的眼眶甚至没有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床上蹦起来,看着他撞到墙上,看着他把手摆得像是在扇风,听着他把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弧度还在,只是那弧度变了形状……不再是昨夜那种温婉的笑,也不是方才那种决然的坚定,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看花一样的、模糊而疏离的苦笑。
她明白了。
其实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甚至更早——在白未晞说“我觉得不会”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只是她不肯信。她非要亲耳听他说,非要亲眼看他脸上的表情,非要亲手把这扇门推开,再看着它在她面前关上。
现在门关上了。
“是啊。”她轻轻地说,声音里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比方才还要平稳了几分,只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颤抖都更重,“我就是开个玩笑。晏大夫莫要当真。”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像是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像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最软的那一块掏出来摆在别人面前。
“灶上已经在备早饭了,我去催一催。晏大夫先洗漱一下,收拾好了便出来用饭吧。”她直起身,转过身,掀帘出了房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满院子的晨光。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昨夜那些男子陆陆续续起了床,有的从姑娘们的屋子里出来,有的从被冥光安顿好的客房里出来。他们在溪涧边洗了脸,整了衣冠,一个个恢复了昨夜进山时那副光鲜的模样。摇扇子的又摇起了扇子,挂玉佩的又把玉佩擦得亮汪汪的,崔行舟把披散的头发重新束了起来,沈昭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地问有没有热水。
只是姑娘们一个都没露面。她们还在自己的屋子里,大约是还在梳妆。
旸谷端了盆热水搁在客房门外的矮凳上,又放了一方干净的布巾在旁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脸上也依旧是那种温婉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昨夜那场热闹和今晨那场谈话都没有在里面留下任何痕迹。
石桌和木桌拼在了一起,因为人实在太多了。男子们自己动手搬的,两张桌子并成了一大张,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粥、馒头、几碟腌菜、几盘野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菌子汤。竹椅不够用,有人搬了木墩子,有人干脆坐在了门槛上。
还是欢声笑语的。那些人还在讨论谁输得最多,那个穿靛蓝短褐的男子指着挂玉佩的那个说你欠我三碗酒没喝,挂玉佩的耍赖说那是你骰子掷得不规矩。扶桑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坐在沈旁边,托着下巴听他说话,嘴角挂着笑。羲和端着一碗粥,歪着头靠在那个昨晚抱她进屋的男子肩上。
旸谷端着茶碗坐在石桌一角,慢慢地喝着,偶尔抬眼看看满院子的人,神色如常。冥光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碟野果往她手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