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说“臣愿意”,做出来的却是“银恩两讫”?
为什么每次回应都记在心里,这次却不要回礼?
为什么依依不舍,却还是一次次地告别。
为什么明明那么喜欢她,却掰开她紧握的手,说:
“臣不能走。”
“做完这最后一事,此生已了。”
“……所以,他才没有把墓室的秘密告诉我,也没有把钥匙给我。”姜斗植突然就想通了。
“就像他自始至终,都不想让我沾手那个沙钟一样。”
“不管是沙钟,还是墓室、秘宝,如果落到我手里,怕是早就……”
东傀谷大军怕是早就挥兵京城,打得你死我活了。
而以从前魏渊帝在位,宋家军兵马全在不说,单是镇国军只怕就够东傀谷受的了,姜斗植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就算他能活下来,那些因发动战争而造成的伤亡,又算什么?
而崔氏掌握着沙钟这样的秘密,又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若被他人所知,崔氏会被什么样的境地?
以书香门第、清贵世家绵延数百年的崔氏,将会堕入深渊。不论崔氏的巨富由何而来,每一块铜板都是清清白白的,但在世人眼里,他们便是为富不仁,欺君灭世。
至于这个龙脉地火,更是烫手山芋的存在。不论它的初衷为何,启动的方法掌握在崔氏手里,那崔氏便掌握了这个国家的生死,动辄是国家的罪人。哪怕崔氏什么也没有做,世人也会认定他们居心不良,狼子野心。
又有钱又有足以摧毁这个国家的力量,谁会相信,你肯臣服于天子呢?
秘密曝光那一日,便是崔氏跌落神坛之时。
“是他代我承受了这一切。”时至今日,姜斗植也不得不承认了。
“他承受了父亲的期望,承受了世家的压力,承受了家族的使命,也……背负了世人的骂名。”
“然后……”
然后,他准备好了赴死。林妩恍惚地想。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是一张又一张阴谋的网。那么,崔逖就是这世上最出色的织网人。
林妩从回京开始,他数次与她交手,都以失败告终。林妩就踩着他的失败,一步步往上走,她获得了世家大臣,获得了民间声望,获得了国库财宝。
现在,崔逖终于要收拢手中的线,林妩站在这张网的中心,她将获得最后一样东西。
从北武走向大魏的机会。
在宋家和达旦眼中,犹如婴儿学步的北武,打开崔氏秘宝的大门后,在资金方面,将摇身一变能与这两方对抗的强敌。
而在兵力方面……
“还记得我们是如何判断哪个漩涡点是安全屋的吗?”林妩突然说。
“通过敌人的去向。”
当时林妩他们的想法是,若崔逖为保命欲讨好江南王,那么他必然要将安全屋告知对方,而将达旦大军引到会遭受地动的方向去。所以,他们只需要关注达旦人在哪里,就能推断出安全屋在相反的地方。
但对于达旦人而言也是一样。哪怕崔逖表示要与他们合作,他们也不可能就相信了他,认为家庙就是安全屋。尤其,达旦人里头还有蒙犸。
蒙犸对崔逖的认识,可比江南王对崔逖的认识,要清醒而深刻得多了。至少在崔逖和林妩的关系上,蒙犸一眼看到了本质。
他始终觉得,一个地方安全与否,不在于大魏人安全与否,甚至不在于崔逖自己安全与否。
而在于林妩。
他认为,崔逖一定不会让林妩死。
所以他要看到北武往家庙来,要看到北武王落入自己的手中,才能稍微信任崔逖的话。
于是便出现了起初令林妩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的一幕:
伪装成达旦人的宋家军,跑到了祖坟,令北武众人以为家庙才是安全屋,就转头往家庙跑,结果被达旦人截获。
紧接着,宋家军又“恰巧”遇上一个盗墓贼,发现崔氏祖坟里根本没有崔逖父母的骨殖,赶紧杀了个回马枪,直奔家庙。
自此,上桌的四路人马,北武,达旦,宋党,以及崔逖自己,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除了崔逖以外,三拨人都以为是安全屋的地方,崔氏家庙。
此刻,终于到了崔逖收紧手中丝线的时候。所有人才发现自己早在罗网之中,铺天盖地都是弥天大谎:
家庙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屋,而是地动与天火的核心。
崔逖利用了他们的疑心,将他们骗到此处,然后一网打尽——
除了,北武之外。
崔逖从来没有与任何派系合作,他永远是这样一意孤行。他用宋家军骗了北武,又用北武钓到了达旦,直至山摇地动,烈火滚滚,他又用一条运冰的冰道,送走了林妩。
北武众人未曾见识火海的惨烈,他们在睡梦中冲出熊熊燃烧的修罗场,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祖坟所在的京郊,并因为林妩要让崔逖父母的骨殖入土为安,最终,打开了先祖墓室的大门。
“他问过我的。”林妩觉得胸中揪紧。
前有达旦,后有宋家军,你一个小小的北武,如何抵挡?
在河面上,崔逖这么问过林妩。
当时是那么地仓促,这个问题在林妩这里必然是无解。可是,在崔逖那里,却早有答案。
“所以他说他不能走。”林妩按着自己的胸口道。
那个时候,她和崔逖隔着门板,背靠着背,两颗心曾经离得那么近。崔逖问她,有没有听见他的心跳声,有没有听见他的心在说话。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苦衷,那些隐藏在阴谋与罗网中的情意,都隐藏在彼时清晰可闻的心跳中。
可是,林妩没能听懂。
“他一旦离开家庙半步,不论是宋家军还是达旦人,都必定会生疑。他要留在那里,将安全屋的谎言坚守到最后一刻。”林妩低声道。
而最后一刻,是什么呢?
是北武众人安全抵达先祖墓室,是宋家军和达旦大军……
葬身火海。
这一场四方博弈,以崔逖将桌子烧了为终结。除了北武之外,所有人灰飞烟灭。
包括崔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