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王满头满脸血,浑身煞气地提刀闯入崔氏家庙时,微微一愣。
外头兵荒马乱,火光冲天,血流成河,但时间在这座小院里却仿佛停滞,那些杀戮与嘈杂都变得遥远,气氛如此安详宁静,连眼前这个情景,都和过去所见的一模一样。
挺拔的脊背,单薄的肩膀,宽袖之下修长的手指捏着三根香微微一弹,香灰抖落。
呼……
漫不经心地朝香头火吹了一口气后,斯文俊秀的青年,单手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崔太傅,崔夫人。”他语气轻松玩笑:“最后一次了。”
“这是崔逖最后一次,在此为你们上香。今后,想必你们也不会在这小小的家庙耗着,而我……”
“也没有机会再来了。”
叽里咕噜地听得江南王烦,他冲了上来,齐肩一刀砍下:
“姓崔的,竟敢联手达旦,欺骗本王,这把香你留给自己——”
唰。
本该砍到肩膀,感受那肉与骨头的微妙阻力,再在喷涌鲜血中潇洒剁下的刀,却顺着肩膀唰地直接滑到了底。
除了将品质精良的袍子勾出几根丝,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南王愕然:
“你,你的手臂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崔逖的右袖子空空如也,并且因为方才刀身擦过,大片鲜血涌出,顷刻染红了半边袖子!
“王爷……”崔逖却一声轻叹。
看似惋惜,实则嗤笑:
“你怎么还是不信任崔某呢?都跟你说了,祖坟便是安全之地。崔某付出一臂的代价,舍命引了达旦人来,便是想为王爷清除障碍。”
“怎料王爷这般不领情,疑心于我,掉头也跑来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崔某,好生失落啊。”
江南王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咙,崔逖这厮,都这种时候了,依旧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难道他真不怕死?
好!
江南王一鼓作气,又将刀提起来,这回直接架在了崔逖的脖子上:
“崔逖,今日我便让你在你父母面前人头落地,看你到九泉之下,还能这般嘴硬吗?”
说着,手边便用了点力,鲜血立即沿着刀锋淌下来。
崔逖却置若罔闻,不但没有慌张,反而顺着那刀刃往前走了一步,连此举令得伤口更深也不顾。
“王爷,你看看外头,大火已经烧到了院子,马上就要烧到此处了。崔某就算要下黄泉,也不会一人独行,有王爷相伴……”
他挑衅地笑了笑:
“甚是欢喜。”
“你!”江南王登时大怒,也往前一步,将刀用力一横:“本王杀了……”
噗嗤!
皮肉被暴力撕开、骨头碎裂的声音。
其实很多人曾经想过,人在死亡那一瞬间,大脑会闪过什么呢?
江南王年轻时亦征战沙场,几番死里逃生时,也曾做过这种无聊的设想。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的大脑在想——
原来,我的心脏,长这样。
就在崔逖的眼皮底下,江南王的胸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指节粗壮刚强的手掌。
掌心之上,一颗冒着热气的心脏,赫然还在跳动。
噗嗤。
手掌原路返回,再次穿过江南王的胸膛。失去支撑的尸体软软地倒下,唯有那瞪得大大,不肯闭上的双眼,还在诉说着不甘。
“可惜。”手掌的主人将那心脏随手一扔,口吻略微遗憾。
“崔大人不愧是大魏第一才子,让这蠢猪为你肉盾,真是聪明又狡猾,冷酷又残忍啊。”
“侥幸罢了。”崔逖含笑。
没有否认自己方才故意激怒江南王,在关键时刻调整两人站位,让江南王替自己挨了这致命的掏心一掌。
阿尔勒,不,应当说是蒙犸,却挑挑眉,并未把这小小的差错放在心上。
他随手一甩,咚!
崔逖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呢。
贺兰太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遍体鳞伤,昏迷不醒。
“还是那么地不中用。”蒙犸现在的表情就是嫌弃了,但看向崔逖时,又意味深长。
“那么,崔大人,会比我这不中用的儿子,抗揍一些吗?”
“可汗觉得呢?”世界上最不吃压力之人,崔逖回以微笑。
不得不说,蒙犸这人真的很有耐心,即使面对崔逖这样的太极选手,也没有恼怒。
他和贺兰太一不愧是父子,对世间万物,对不论是别人还是自己的生命,都保持着一种游戏的态度。
因此,他饶有兴趣地看了崔逖血流如注的脖子一眼,如实评价:
“看起来不太行。”
“不过,大魏人素来如此。看着十分脆弱,好像碰一碰就死了,实则,志气很是强硬。”
“就算打断了一身的骨头,还有筋连着呢。吾可不能轻敌。”
“所以……”
呼。
一阵疾风掠过,紧接着是乒乒乓乓,梁柱被撞断了,桌子被撞碎了,牌位被撞飞了,香炉砰然掉地,香灰滚滚。震动的屋顶不断地有燃烧的瓦片横梁掉落,屋中霎时一片火海。
崔逖便是在这漫天火光与灰烬中,被一只手掐住脖子,一路往后退,直至砰地砸到墙上。他几乎能听到周身骨头裂开的声音,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深深嵌进了墙里。
而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砸到墙上的人,却心平气和:
“崔氏秘宝,在哪里?”
但崔逖只平静地回了他四个字:
“你杀了我。”
蒙犸却不急,眼中精光矍铄,口中还含着一丝笑。
“崔子肖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既然打算骨头还连着筋,那么,若是一把火,连骨带筋都烧了呢?”
“小子。”蒙犸慢慢地笑起来:“你可也要体验,当时你父母与族人,在烈火中被活活烧死的痛苦?”
“哦……不对。”他勾起嘴唇:“怎么能叫痛苦呢?”
“应该是美味。”
“就如铁签串起来的羊,被放在火上炙烤,滋滋冒着香油,皮肉变得金黄,发出诱人香气……”
“你错了。”崔逖冷冷道:“烧焦的人,味道奇臭无比。”
蒙犸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倒是对他的冷静和无情意外了一瞬,而后,哈哈大笑。
“妙人!”他大赞。
看似不经意随手一伸,便抓住了一块从屋顶掉落的燃烧木片。
“你是个好小子,就是不知道……”
木片扔在足下,火苗瞬间蹿上崔逖的衣摆,蒙犸看着火人的诞生,兴味十足:
“当你被烧焦时,是先觉得臭,还是……”
“先觉得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