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万人。
这其中,七万是昨天还在对阵厮杀的降兵,人心惶惶。
剩下四万,是他沙哈鲁的老底子,可个个带伤,一口气早就泄。
用这么一支破破烂烂的队伍,去攻打撒马尔罕?
那座墙高三丈、守军超过五万,囤粮足够吃几年的坚城?
徐辉祖那老狐狸,根本不是要他去打仗。
这是要他带着这十一万人,去死。
“大都督……”巴塔尔看着沙哈鲁那张跟铁一样又青又硬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再跟明军去说说好话?”
“好话?”沙哈鲁发出一声干涩的笑:“你觉得,徐辉祖是听得进好话的人吗?”
巴塔尔不说话了。
沙哈鲁闭上眼,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一拳砸在面前的行军桌案上。
“传令!全军拔营!”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
“目标——撒马尔罕!”
巴塔尔大惊失色:“大都督!”
“我的儿子,还在撇脚那老东西手里吊着。”沙哈鲁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就算是把这十一万人都填进去,老子也要在撒马尔罕的城墙上,开个口子,把他们救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明横刀,大步冲出帐外。
阳光刺眼,他对着外面那些眼神麻木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告诉所有弟兄!”
“攻下撒马尔罕,城里的女人、金银,谁抢到归谁!”
“谁能把撇脚可汗的脑袋给老子拎过来,老子赏他一座城的税收!”
死寂的营地里,先是几个士兵的呼吸变得粗重,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
最终,所有压抑的欲望和对生存的渴望,汇成了一声震天的狼嚎。
。。。。。。。。。。。。。。。。
撒马尔罕城外,三百里。
一支身穿黑色长袍、头裹白巾的骑兵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中快速向东移动,像一道划破草原的黑色闪电。
为首的男人叫哈桑,是奥斯曼帝国的特使,他下巴上浓密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大人,前面就是撒马尔罕的轮廓了。”副官催马跟上。
哈桑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在天际线上泛着金光的巨城。
“撇脚可汗……”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轻蔑。
“当年为了几片草场,跟我们苏丹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居然也懂得摇尾巴了。”
“这世道,变得真快。”
副官压低声音:“大人,苏丹的意思是……”
“苏丹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哈桑的手指在鲨鱼皮刀鞘上一下下地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明的铁轨修到哪里,我们奥斯曼的墙,就要砌到哪里。”
“这一次,不光要帮撇脚可汗守住这座城……”
说到这,他敲击刀鞘的手指停住了,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还要亲手掂量掂量,那支会用‘天火’的大明军队,骨头到底有多硬。”
。。。。。。。。。。。。。
大明,关中,渭南府。
县衙门口的白墙上,一张崭新的红头布告,上面的墨迹还在散发着油墨香。
“凡愿迁居镇西城以西,开拓汉家故土者——”
布告前,黑压压挤一片人头。
一个不识字的老农,急得满头大汗,拉住旁边一个穷秀才的袖子:“先生,快,给俺们念念,上面写的啥?”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声音抑扬顿挫,越念越大声。
“男丁入籍,即赏百亩黑土良田——”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还没炸。
老秀才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念:
“另赏草场五十亩,赏耕牛两头,肥羊二十只——”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一个满脸沟壑的中年汉子,死死抓住身边还没成亲的大儿子:“听见没!百亩!那是能传三代的百亩地啊!”
他那大儿子愣在原地,两秒后,推开前面的人,自己挤到最前面,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老秀才被挤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把最后一条念出来:
“再另,凡迁居者,由官府统一分配已降服之异族女子为妻,年龄十六至二十五,身家清白,免聘礼,免彩礼——”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下一刻,爆发出的声浪几乎要把县衙的屋顶掀翻。
“免彩礼?!”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喃喃自语:“俺在渭南当了十年长工,连媳妇的裙边都摸不着……官府……官府还管发媳妇?”
他旁边的大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还愣着干啥!滚回去告诉咱娘,锅碗瓢盆都带上,咱们全家都去!”
。。。。。。。。。。。。。。。。。
消息像长了翅膀。
布告贴出去第三天,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第五天,县城外新修的水泥官道上,出现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洪流。
驴车、牛车、骡马,混杂在人群中。
有男人骑在马上,有妇人用布袋子把娃娃绑在胸前,老人孩子,黑压压一片,将宽阔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护送移民的百户长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看不到队伍的尾巴。
他转过头,往前看。
同样看不到头。
“这……这他娘的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身边的副百户正啃着一个干硬的烙饼,含糊不清地回答:“国公爷那边刚传来的数,光咱们关中各府县,报了名的,二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一口。”
百户长手里的马鞭差点掉在地上:“多……多少?”
副百户咽下最后一口饼,字正腔圆地重复:“二十三万,多一点。”
百户长抬起手,在自己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二十三万张嘴。
他押送过流民,押送过罪囚,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帮人,眼里没有半点被迫离乡的愁苦,一个个脸上都放着光。
他们把鸡鸭绑在车上,让狗跟在车边,带着家里所有能带的东西,欢天喜地地往西走,去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被许诺了天堂的地方。
。。。。。。。。。。。。。。。。。。。。。。。
队伍中段。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赶着一辆吱吱呀呀的牛车,车上坐着他的婆姨和两个睡着的大孙子。
他大儿子跟在车边,扯着嗓子问:“爹,咱们去的那地儿,真有那么好?百亩地,听着跟做梦一样。”
老汉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路。
“布告是官府贴的,太孙殿下的印盖在上面,那就错不了。”
“可我听说,那地方以前都是胡人的地界……”
老汉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太孙殿下说了,那不是胡人的地,那是咱们老祖宗的地!胡人占了一千多年,现在,咱们是回去拿回自家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在路边追逐打闹的两个小孙子,吼了一嗓子:“跑远了当心被狼叼走!都给老子滚回来!”
两个孩子吓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回到牛车旁。
老汉这才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压低了些。
“百亩地,两头牛,还给你分个媳妇。你忘了你哥去年娶亲,彩礼把咱家底都掏空了?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抓不住,你俩小的以后也得打一辈子光棍。”
大儿子不说话了,只是埋头走路。
车轮在水泥路面上辗出低沉的滚动声,像一首通往未来的歌。
。。。。。。。。。。。。。。。。
队伍前端的高岗上。
李景隆勒着马缰,俯瞰着下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潮,久久不语。
他身边的参将何信凑过来,小声说:“国公爷,二十多万人,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
“粮食的事,不用你操心。”李景隆打断他,下巴朝队伍后方点了点。
何信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
远处,铁路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一列接一列的货运火车,正咣当咣当地向西开进,灰黑色的车皮连成一条钢铁长龙,同样望不到头。
“太孙殿下的原话是,”李景隆抚摸着马鬃:“后方每天发运的粮、煤、布匹,够这二十三万人,在路上挥霍半年。”
何信倒吸一口凉气。
“那……国公爷,队伍中间那几辆大车……”
“你说那个?”李景隆侧过身,朝队伍中段看了一眼。
八匹高大的挽马,正吃力地拖着一辆被厚帆布蒙住的炮车。
炮管的轮廓在帆布下清晰可见,粗得吓人,透着一股能把天都捅破的杀气。
那是大明的攻城重炮,整整十门。
何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是……准备打谁?”
李景隆拨转马头。
他看着下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移民队伍,看着沿途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的汉人村落和补给站。
“谁敢挡着这二十三万人走路,”李景隆的手按在马鞍上:“就打谁。”
他转头看向何信。
“去,把前军的百户长,都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