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坐在后座,几次欲言又止。她憋了一路了。
“陈锋同志。”
“嗯。”
“那十五个坛子。”燕子声音压得很低,“真的能有用吗?”
陈锋将搭载车窗上的手收了回来,摇上了车窗。
“你知道光气是什么味儿吗?”
燕子一愣。
“烂草味。带甜。”陈锋眯了眯眼。“芥子气呢?大蒜味。”
燕子瞳孔收了一下。
陈锋冷笑出声。“我那十五坛子里,葱蒜水的大蒜味有多冲,你也闻到了。再加上硫磺和干辣椒燃烧的浓烟——哼哼!”
燕子后背贴上了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在军火库里,放假毒气?”
陈锋转了一下翡翠扳指。“对,我相信'毒气弹'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所以铃木那老狐狸才调了松田联队一千多号人出城去堵。城里头现在风声鹤唳,全城都在传国军残部带着毒气弹要来报仇了吧。呵呵——”
他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隔离仓里忽然冒出毒气味。你猜那帮地堡里的鬼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跑。”
陈锋嘴角牵了一下。“嬲你妈妈别的,老子费这么大劲把货搬进隔离仓,就是要让那些坛子和棉花粮食混在一起。到时候一砸——满仓都是味儿。鬼子躲在地堡里,通风管一抽,他们不跑也得跑。”
“跑了以后呢?”燕子追问。
“放火。”陈锋吐出两个字。
李听风的脖子“咔”地转了过来,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
“这把火——能不能让我来放?”
陈锋斜了他一眼。“想放?”
“想。”李听风舔了一下下唇。“上次炸军火库是在沂水,没过够瘾。”
陈锋把翡翠扳指转了三圈。
“可以让你放。”
李听风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但是——”陈锋的声音沉了下来。“鬼子既然在里面留了一扇门,老子不把门里头的东西搬点出来再点火……总感觉有点亏。”
车内安静了两秒。
李听风的笑僵在脸上。他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
“那扇门.....只能从里面开。”
陈锋“嗯”了一声。
“三十公分厚的钢板。内嵌式铰链。应该是手轮驱动的蜗杆传动机构,才能这么严丝合缝。”李听风一根一根手指头掰着。“就算鬼子因为假毒气跑了,门还是锁死的。外头没有机关,没有锁眼。山炮平射五六发都不一定打穿。咱们怎么进去?”
陈锋没回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燕子的脸上。
“你说呢?燕子同志。”
燕子心口猛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答案。
松田联队军火库的后勤搬运,用的是征调的中国苦力。几十号人每天进出库区,搬弹药箱、挪炮弹架、清扫地面。
她的人就在里面。
地下党丁字三号联络员,“扁担”。
扁担在军火库搬运队干了七个月。每周三和周六轮值核心库区。他一定知道暗门的开关在哪里。
只要扁担在里面——门就能打开。
燕子嘴唇动了一下。
话到嘴边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等着。
可是——
潜伏人员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对外暴露。哪怕是对友军。哪怕是对陈锋。
万一计划有变呢?万一走漏了风声呢?
还有……陈锋这个人。
她是越来越了解他了。可正因为了解了,她才更怕。这个人的每一步棋都是刀尖上跳舞,她不知道如果将扁担的事告诉陈锋以后,陈锋会不会作更大的妖。
燕子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暂时没想到办法。”
陈锋盯了她两秒,收回目光。
“没事。”他点了一根金蝙蝠。“容我再琢磨。”
福特拐过一个街角,德盛栈的招牌已经看得见了。
“停这儿。”陈锋拍了拍李听风的肩膀。“别开到门口,太招眼。”
李听风踩下刹车。福特V8在街角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住。
燕子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
秋风带着煤烟味灌进领口。
她正要往德盛栈方向走,余光扫过街对面。
一个十三四岁的报童蹲在电线杆底下,胸前挂着个木匣子,里面插着零散的香烟。
燕子的脚步顿住了。
木匣子里,三包“哈德门”竖着码在左边,两包“老刀”横着搁在右边。
品字形。错位的。
“哈德门”和“老刀”之间,夹着半根折断的洋火棍。断茬朝上。
燕子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这个摆法——全济南只有一个人会用。
丙字二号联络员。泥鳅。他通过外围小交通员传信了?
三包竖放代表“三号死信箱作废”。两包横放代表“面对面接头”。折断的洋火棍朝上.....最高紧急等级。
泥鳅回来了?!
他不是跟着马德利那八百个伪警察出城了吗?他怎么回济南的?
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没有停顿,不紧不慢地走向报童。
“小兄弟,来包烟。”
报童抬起头,黑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哈德门还是老刀?”
“老刀。”
报童从匣子里抽出一包“老刀”递过来。燕子摸出两个铜板丢进匣子。
指尖碰到烟盒的时候,她感觉到烟盒底部微厚了一层。
纸条。
燕子把烟揣进兜里,转身走向德盛栈大门。
陈锋叼着烟从后面跟上来,李听风走在最后头。
三个人走进德盛栈,老歪瞧见他们眼里满是喜色。
燕子上了楼,门一关上,她就压着嗓子开口了。
“有同志传消息过来了!”
陈锋眸子一闪,给李听风使了眼色。
李听风第一时间打开门,和老歪守在了门外。
燕子从兜里掏出那包“老刀”,指甲沿着底部纸封一划。
一张黄草纸叠了三折,塞在烟盒底层和锡箔纸之间。
燕子展开草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铅笔写的,力透纸背。
“泥鳅回城。急见金锐。”
泥鳅回来了。为什么第一时间就要见金锐?
燕子将草纸递给了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