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嘴角往上歪了一下,顺手点燃了纸条。
“老歪。”
老歪从门外钻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把那帮奸商送来的东西翻一翻。有没有什么小巧的古董?”
“有!”
老歪拍了一下大腿,转身走向鬼子。翻了半分钟,从一个紫檀木匣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内画鼻烟壶。瓶身薄如蝉翼,里面画的是米芾拜石图。
“找到了。”老歪举了起来。“就是这个。”
陈锋接过去掂了掂,点了点头。
他将燕子买来的烟拆开,将里面的烟全倒在了桌上。
用钢笔在烟纸写了两行小字,卷成卷儿塞进空烟盒里。鼻烟壶压在上头。
燕子凑过来。“你这是——”
“夫人啊。”陈锋把烟盒朝她一推。“你买的烟,不和大买办心意啊。”
燕子眼珠子在烟盒和陈锋脸上来回扫了两趟。
“泥鳅要见我。”陈锋叼上一根烟,拇指转着翡翠扳指。“但不能偷偷摸摸。”
“……那怎么个见法?”
“老子现在是关东军大买办金锐。”陈锋嗤了一声,烟头上火星子跳了一下。“买办怎么接头?送礼就是了。”
他指了指那只鼻烟壶。“你去烟摊换烟的时候,把这东西扔给那个烟童。就说这牌子我当家的不爱抽,换一包别的。”
燕子手指捏住了烟盒边沿。“明白了。”
她揣着烟盒出了门。
陈锋靠回太师椅,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了,就差一把钥匙。
......
天刚黑。
德盛栈。
一个瘦小身影走进了德盛栈,直奔二楼。他一米六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颊有三道结痂的刮伤。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的小木匣。
“站住。”老歪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我……我姓倪。来献宝的。”泥鳅头压得很低。“这是我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
老歪把牙签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上下打量他两眼。
“过来,老子要搜身。”
泥鳅乖乖抬起两只胳膊。老歪两只手从领口拍到裤脚,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又打开了红绸小木匣,扫了一眼。
“行了。进去吧!”
老歪吱嘎一声推开了门。推开门那一刻,泥鳅脚步顿了一下。
正对面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三件套西装,右手搭在扶手上,翡翠扳指在昏黄灯光下转得很慢。左手两根手指夹着金蝙蝠,半眯着眼,腿翘着一摇一晃地哼着小曲。
檀木矮几上摆着半壶酒和两只青花瓷杯。
泥鳅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就是陈锋?
那个在鲁西北打得鬼子不敢出城的陈司令?
他妈的.....怎么比汉奸还像汉奸。
“关门。”陈锋懒洋洋的。
泥鳅咽了口唾沫,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三步,竭力压着嗓子。
“济南地下党丙字二号联络员泥鳅——”
“停。”陈锋抬起手,往对面凳子上一指。“在这儿你是来给金老板送古董的汉奸。别整这套。”
泥鳅嘴唇哆嗦了两下,坐了下去。
陈锋扫了他一眼。
“说吧。非要我见我是什么事?”
泥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那个陈大小姐让我转告您......孔政委在城外策应。如事不可为,及早撤退。”
陈锋鼻孔里嗯出一口烟。翡翠扳指顿了一下。
泥鳅没停,把后续一口气倒了出来。
八百黑皮被朱桂山花了两千大洋从城东门捞回城。马德利吓破了胆,逢人就说匡山有台儿庄的亡命徒带着毒气弹要进城,八百个活人八百张嘴,传得满城风雨。
“马德利现在把我当成救命恩人。我可以帮金买办办事。”泥鳅盯着陈锋的眼睛。“不惜命。”
陈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谁要你的命?你给老子好好活着!”
他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泥鳅,你带回来的消息太他妈及时了!”
陈锋站起身,走到窗口。手指挑开窗帘缝,街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屋顶。
“这事已经发酵,铃木的目光全被钉死在城外。嬲你妈妈别,既然他们摆好台子,老子不霸蛮搞到底,连锅端了他们的军火库,老子就不出这济南城!”
燕子手微微收紧。她定定地看着窗前挺拔的背影,这人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赌上性命的决绝。
她懂了。眼前的男人,不达目的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撤退?在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燕子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司令。”燕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清脆干练,“既然你霸蛮到底,非要端了这个王八窝,我也不能藏着掖着了。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陈锋回过头,眉头微挑。
“代号扁担。丁字三号联络员。”燕子迎着陈锋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军火库每次搬货,用的都是本地苦力。扁担就在那批苦力里。”
“哈——!”
陈锋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燕子!你立了首功!老子就缺这把钥匙!”
燕子别过脸,耳根子有点发烫。“我之前没说,是因为——”
“不用解释。”陈锋摆了摆手。“我理解。你手里的人,轻易不能动。动了就废了。”
他转了一下扳指,眼缝里的光落在泥鳅身上,泥鳅一挺胸。可随即他的视线就移走了,最终落到了李听风身上。
“一斤。”
李听风猛地站起身。“到。”
“明天一早。”陈锋掰着指头。“雇五辆板车。打陈家铺子的名头。把后院那十五坛'蒜酱'给老子堂而皇之地送进隔离仓。”
“好。”李听风点头。
陈锋转向燕子。“燕子,给扁担传个信。下一次鬼子叫苦力搬货,让他提前半天通知咱们。只需要这一件事。别的不用他干。”
燕子点头。“我今晚就安排。”
“还有。”陈锋抿了抿唇。“找一个身材比泥鳅还要瘦小的自己人,我有用!”
泥鳅脸色一暗,燕子若有所思地点连头。
陈锋看向泥鳅。“泥鳅,你听好。你回去以后,不仅不用藏着掖着,反而要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就算朱桂山那头肥猪知道你来见我,你也直接拿话扇他的脸!就说你献宝有功,我关东军大买办金老板看上你了,要收了你当差!”
泥鳅蓦地挺直腰板。“是。”
陈锋走到窗口,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
都想偷鸡,那就看谁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