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杜少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极其不自然地变了一变。
这一丝微表情哪能逃过刘允的眼睛,他嘴角的冷笑瞬间扩大,步步紧逼,说道:
“蓝先生叫什么?在哪个部门工作?”
杜少刚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紧紧的,唯有沉默。
刘允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不再废话,猛地扭头对身旁的同伙下令:
“马上给渡边少佐发电,请少佐去问问封小姐,那位蓝先生在哪个部门上班!”
“不许你们打扰她!”杜少刚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般嘶声吼道。
他胸口剧烈起伏,绝望与挣扎在眼中交织了片刻,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说……我告诉你们……”
三排宿舍的木板门被初夏的风掀起一道缝,带着院外槐树的热气钻进来,落在摊开的一叠油印材料上。
白栋才指尖沾了点印泥,正顺着纸边把翻卷的角压平,鞋子踩在门槛上的声响传进来时,他抬眼就看见马前方攥着军帽站在门口,磨得发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脚步放得犹犹豫豫。
白栋才放下手里的材料,朝靠墙那把木椅偏了偏头,笑着说:
“老马哥,进来坐。”
马前方哦了一声,拖着脚走过来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喉结滚了好几下,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阳光从窗框的缝隙中落在他黢黑的脸上,能看见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轻轻跳着。
白栋才笑了,停下整理材料的手,说道:“你有话跟我说?”
马前方又憋了半分钟,喉结狠狠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排长,谢谢你。”
白栋才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笑道:
“谢我什么?”
“强子是我结拜兄弟。”马前方的声音一下子发紧,攥着膝盖的手指都泛了白,“咱们出来打鬼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我早就看开了,我知道纪律,不该杀投降的俘虏……可强子死在那儿,肠子流得满地都是……”
他话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哽住,粗糙的手掌猛地抬起来,在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再放下时,眼尾红得浸了血,鼻尖抖得再也说不下去。
白栋才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道:
“老马哥,你的心情我懂。多杀一个鬼子,就是给弟兄们多报一分仇。再说了,那伙鬼子说是投降,枪都扔在庙门口,你当他们真肯放下刀?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土地庙,这事儿不怪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马前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白栋才,过了好半天,才重重咬着牙说:
“反正这次我谢谢你,以前我心里还有疙瘩,觉得你是外人,信不过……从今往后,我马前方跟定你了,刀山火海,我绝没有半个不字,绝无二心。”
白栋才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说道:
“我可从来没怀疑过你,咱们都是打鬼子的,哪来那么多心眼。”
他说着,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指尖点着那页纸,笑着转了话题,笑道:
“你来得正好,我小时候只在私塾念了半年书,有两个字总是写不对,你帮我看看,教我写写。”
说完他捏着钢笔,递到马前方跟前。
马前方看着递过来的笔,又抬头看看白栋才坦荡的眼睛,紧绷的肩一下子松下来,咧嘴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笑意却实实在在渗了出来,他伸手接过了钢笔。
就在这时,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警卫员小郭探着脑袋进来,敬了个礼说道:
“白排长,团长和政委叫你和李云朋班长,立刻去队部。”
白栋才应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知道了,我马上就到。”他又转脸对马前方说,“老马哥,这堆材料你先帮我归拢归拢,我去去就回。”
马前方握着钢笔点头说道:
“你快去吧,这儿交给我。”
白栋才抓起驳壳枪别在腰上,脚步匆匆地跨出门,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晃了晃就不见了。
支队队部的屋子比较宽敞,墙上挂着一张卷边的胶东地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胡团长背着手站在地图前,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白栋才和李云朋站在屋子中央,腰杆挺得笔直,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远处青纱帐的潮气,吹得桌角的报纸轻轻晃。
“把你们两个叫来,是有一项要命的任务,必须你们去办。”
胡团长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得像砸在石头上。
白栋才顿时来了精神,往前挺了挺胸说道:
“团长,是什么任务?我们保证完成。”
“我们队伍里出了内奸,还有特务钻进来了。”胡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伙内奸特务挖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坐在桌边抽烟的王政委掐灭了烟蒂,补充道: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个带的行动小组知道,走漏一点风声,整个计划就全毁了,这次关系着我们整个支队的安全,关系着几百号同志的命,务必谨慎,务必完成。”
“明白!”李云朋应声,紧接着问,“团长,政委,目前我们掌握了什么线索?”
“最近,小陈庄两次出现不明电台电波。”胡团长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标着小红圈的位置,“我们估摸着,是内奸把我们的情报偷出来,交给潜伏在小陈庄的特务,特务再用电台发出去。你们今天就带行动小组赶过去,先摸清情况,找到电台,把这伙人一网打尽。”
“是!”白栋才和李云朋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屋门被猛地撞开,译电员小张衣服扣子都开了,满头大汗冲进来,敬了个礼声音都发颤的说道:
“报告团长!政委!小陈庄又出现不明电波了,就在一刻钟之前!”
“啪!”胡团长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缸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怒声骂道,“猖狂至极!可恶至极!这伙狗东西真当我们是吃素的?”他抬眼盯着白栋才和李云朋,厉声下令,“白栋才!李云朋!立刻出发!”
“是!”
两人齐声答应,齐齐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跨出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