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的心刚刚落下一半,只见三口大水缸同时动了。
黑水从缸沿往上顶,最后一截截往上拱,拱成手的形状。
手掌、手指,关节都清清楚楚,往外疯狂摸索,朝着人乱抓。
最近的一口缸就在老婆婆旁边,黑手直接往她肩膀上挠。
“退开!”
刘年三步窜过去,白金火焰直接砸向黑手。
黑水滋滋响,焦糊的气味往上窜,黑手缩回缸里,缸沿上留下一圈烧黑的印子。
没等他喘口气,另外两口缸也同时冒出黑手。
“别乱!按规矩来!”刘年一边跑一边吼,“壮汉抬火盆,妇人封门缝,老人和孩子全往山洞走!”
村里一下乱起来,但是没有崩。
之前已经挨过一回了,规矩刻在竹片上,喊出来就有人动。
陈石独臂夹住火把,带着三个壮汉冲向最边上那口缸,丁福半拖着腿跪在地上,用柴灰把门缝堵死。
阿玄抱着竹片往山洞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扯着一个哭着不走的小孩,把人拽走了。
魏老头颤着手,拿起盆往地上敲,位置报得又准又快。
这样的水缸在村里可不少。
刘年在整个村子里穿,烧了一只又一只。
黑手从水缸里钻出来,被打掉,过了一会儿又涌出来接茬,前脚烧完后脚又长,一只接一只,根本杀不完。
他跑到第七只的时候停了脚,扭头望向远处。
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往外渗,一股一股往空气里散,染黑了周围半圈地面。
刘年看了一秒,把火球捏灭。
靠自己一个人堵口,堵不住。
这东西根长在井底那块石头上,自己没动那石头,黑气就不会停,黑气不停,鬼手就不会断根。
今晚,他能撑住。
那明晚呢?
他站在古井边扫了一圈,把所有人位置记了个大概。
天,要亮了。
东边天际露出一条灰白,鬼手渐渐没了声势,最后一只黑手缩进缸底,缸里的黑水也跟着往下退,留下一圈黑色水渍贴在内壁上。
婴儿的哭声彻底消了。
村子里恢复了安静。
魏老头把盆放下,手还在抖。
陈石站在远处,独臂按着柴刀刀柄,一言不发。
丁福趴在门槛上,后背起伏,大口喘气。
刘年站在当中,把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
“都出来吧!”
人陆陆续续从山洞、屋里走出来,聚在空地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年没讲废话,直接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从今天起,桃源不能只靠躲,得修防线了。”
有人没听懂,站着没动。
刘年指着外围那些残阵的方向。
“你们见过边境拦马的木栅吗?差不多那个意思,就是版本更烂一点。”他抬头扫了一圈,“我想在村子里,修条长城!”
没人吭声,众人都一脸茫然。
“没听懂没事儿,今天我教。”
他把外围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扯着嗓子开始分派。
外圈挖一道浅壕,窄的那种,不是为了拦,是为了让倒爬的鬼失速。
那种东西贴地走,遇到沟会卡一下,卡住那一秒就是刘年最好的补刀时间。
壕沟内侧插削尖的木桩,斜着插,角度朝外。
每隔十步挂一串竹铃,不用多,三四片竹子串起来就够,虽然风吹了也响,但有东西碰响的动静不一样,人分得清楚。
火把不能再每家乱烧,集中到三处,哪里黑哪里就是洞,好找。
山洞入口改成双层门,里头加一道,用木头顶死。
古井,不能堵死,黑气堵住反而不好判断,留一条小缝,每隔半个时辰过来看一眼,黑气增了还是减了,记下来。
这套说完,众人还是没人动。
有个汉子挠了挠脑袋,“先生,咱们就这几十口人,还要挖沟,还要砍树……这力气够不够?”
刘年没讲大道理。
他把昨晚救下的一个小孩拉出来,推到那汉子面前。
“你今天少挖一尺,晚上鬼就多爬一尺。”他指着那孩子,“它爬进来先吃谁,你自己想!”
那汉子闭了嘴。
陈石第一个抄起锄头走向外圈,开始量步数。
丁福从地上爬起来,折了根木棍撑着当拐,也跟着去了,腿拖着走,走得很慢,但没停。
村民们沉默着散开,各去各的。
刘年去砍木桩。
斧头是魏老头家的,又钝又锈,劈一下要磨两下,刘年抡了一会儿,手掌磨出两个血泡,换了只手继续。
阿玄跟着他,帮忙把削好的木桩搬到壕沟边,小短腿来回跑,搬一次歇一口气,竹片还夹在腋下,愣是没掉。
刘年把第三根木桩削出尖,递给阿玄。
“你记了多少了?”
阿玄把竹片夹紧,扯出来数了数,“挖壕沟,插木桩,挂竹铃,火把并三堆,山洞加双门,古井留小缝……先生,我都记下来了。”
“还差一条。”
刘年把斧头换了只手,砍下去,“挖壕沟的人,早上多吃半碗粥。”
阿玄刻刀停在竹片上,愣了一下,刻下去了。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影子缩短,刨出来的土气味黏黏的。
壕沟挖了一半,木桩插了二十来根,竹铃已经挂好了头两段。
刘年蹲在沟边,用树枝戳了戳松土,测了测深度。
可以,再有一下午,外圈能封死大半。
阿玄从后面跑过来,捧着半个火柰子。
“先生,给你吃。”
刘年低头看了看,火柰子熟透了,皮皱得发黄,闻着有点酸。
“就这个?”
“只有这个。”阿玄点头,“村里粮不多,大家分着吃,先生挖树桩最多,魏爷爷说先生多分一口。”
刘年嘴上“哼”了一声,接过来咬了口。
嗯,确实酸!
但他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啃了,随手把核扔进壕沟里。
阿玄蹲在旁边,看他吃完,掏出刻刀,在竹片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刘年斜过去看了一眼。
“先生不爱吃火柰子,但从不剩。”
“……你少记这种没用的。”
“有用的。”阿玄把竹片往胸口揣,一本正经,“以后别人问起先生,我就拿这个给他们看。”
刘年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
以后......
这俩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多想,抄起斧头继续干。
下午,壕沟收尾,木桩全部插好。
魏老头绕着外圈走了一圈,拄着拐杖,走得很仔细,戳了戳木桩,踩了踩沟沿,嘴里念念叨叨,最后站在刘年旁边,沉默了很久。
“先生。”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刘年随口接道:“祖上传的。”
魏老头也没再多问,只“哦”了一声,往山洞的方向走。
傍晚,火把点起来,三处火堆把外圈照得亮堂,古井边留了一支小火把,专门用来观察黑气。
陈石带着三个壮汉安排了守夜的班,两个人一班,每班半个时辰。
丁福主动报名守后半夜,魏老头没拦着他,让他守了。
刘年在山洞入口检查了双层门,木头顶实了,没有晃动的余地。
他在洞口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嘴里还有火柰子那股酸味没散干净,手掌的血泡破了两个,一碰就疼。
刘年靠着石壁,往古井方向扫了一眼。
黑气今天比昨天少一点,但井底那块石头还在。
他下去过,知道那东西不能动,一动,怕是这世外桃源,也会变得恶鬼横行了。
但不动就不能断根,只能拖。
可拖到什么时候呢?
外头第一阵风吹来,竹铃窸窸窣窣地响,外圈三处火堆晃了晃。
刘年竖起耳朵听了一息,竹铃声是风声,节奏对,没有外物触碰的那种乱劲儿。
他把手里的布条扯了扯,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山洞最深处传来一声铃响。
清亮,短促,然后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