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的尾音刚消,刘年的腿已经迈了进去。
洞里烧着两把火把,挤着许多人,老的老,小的小,靠着石壁坐成一排,脸色都不好看。
火光跳得很乱,每个人的影子贴着石壁,一晃一晃,长长短短。
刘年进门,眼睛先扫影子。
左边,老婆婆,影子在。
右边,妇人抱着孩子,影子也在......
看着看着,刘年的脚猛地顿住。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动作很稳,像哄孩子睡觉。
她身后的石壁,是空的。
刘年没出声,慢慢把手里的火把往前递了一寸。
火光扫过去,那片石壁还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点影子的边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大家别动,都先别动!”
洞里几个人愣了一下,不明白,但都停了动作。
陈石从他身后进来,看到角落,瞳孔一缩,独臂悄悄握紧了柴刀的刀柄。
那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是张婆婆。
白天刘年还见过她,老太太耳朵背,但眼睛亮,帮村里人编竹铃的时候手脚利落,嘴里还念着什么歌,一片好好的人样子。
现在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皱纹是对的,眼袋是对的,唯独,嘴角不对了。
嘴角一路裂开,裂到两边耳根,嘴里黑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洞里有人看清楚了,吸了口冷气。
那缝裂的嘴动了,吐出来的是张婆婆的声音,但让人听着,又很不像:“……先生,你来啦?”
刘年没答话,盯着那小女孩儿的脖子看。
脖子细,白,左侧贴着一缕黑气,细得像墨水渗进皮肉,贴得很紧。
“放了孩子吧!”刘年说。
那缝裂的嘴又动了,这次没出声,只是把小女孩儿往怀里揽紧了一分。
洞里有些乱了,有个妇人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惊叫一声要往前冲,被旁边的汉子死死拽住。
有人喊烧,有人喊救,有人在哭,声音挤在一起,把两根火把都震得晃了晃。
刘年手心有点儿出汗。
他知道这洞有多窄。
阳煞火一旦放开,这洞里没有一个人能站着出去。
他也知道,刚才他还没进这洞的时候,他以为山洞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是鬼!”洞里有老人颤巍巍开口,“张婆婆跟了我们一路,她是好人,她不是鬼......”
张婆婆闻言,裂开的嘴翘起来。
“我、不、是、鬼!我是张婆婆!先生救过丁福,先生也能救我,对不对,先生。”
这几句话说出来,那诡异的嗓音,让刚才替她说话的老人,都陷入了怀疑。
刘年盯着张婆婆后心看,黑气深陷进肉里,边缘都模糊了,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鬼。
他没答那句话,只回头看了陈石一眼。
陈石秒懂,慢慢往侧边移了一步,柴刀在背后悄悄提起来,刀背往洞壁上蹭了一声。
不算响,但够用。
张婆婆歪过去盯陈石。
刘年借机咬破食指,阳煞从指尖沁出来,他把那根白金细线捻细再捻细。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老妇的后心穿过去。
线刚碰上去,张婆婆立马反应过来,脸部肌肉顿时扭到了一块儿。
她猛然起身,双手将怀中的小女孩儿一把举了起来,悬在半空,四五岁的小孩儿,两条腿乱蹬,哭声都吓没了,只能无声地张嘴。
洞里哭声炸开。
刘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乱,又一片静。
他想到楼顶六姐制造的幻象,那个被鬼影附身的孩子,他烧了十次,十次都连孩子一起劈碎。
他想到了六姐曾经教导他的那句话。
杀鬼易,难的是控住力道不伤无辜。
“放下!”刘年大喝一声,“你放下孩子,我让你走!”
张婆婆咧嘴又笑了,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举得更高。
刘年知道它不信,也不打算让它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细线轻轻一拉,穿过张婆婆后心,在那团黑气里慢慢拨。
那东西感觉到了,发出一声长而低的嗥叫,黑气在张婆婆胸腔里翻腾起来,开始往外挣。
刘年没松线,反而绕紧了一圈,另一只手用木刀柄端抵住腰间,闭上眼睛,靠感觉摸索着黑气的根须走。
鬼根很深!
深到他绕了三圈,还有两截缠在张婆婆肺腑里,剥不开。
那东西开始撕咬。
刘年能感觉到,金线颤了一颤,像被什么扯住,张婆婆喉咙里溢出一声哑嗓的呜咽,那声音跟刚才裂嘴的声音不一样,是真的疼,是活人的低吟。
他手被迫停下。
可刚停了一息。
张婆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缝裂的嘴慢慢闭上了,眼睛也从漆黑慢慢褪回来。
浑浊,淡然,跟白天一模一样。
那双活人的瞳孔找到刘年,认出了他。
“先生。”张婆婆真正的声音响起,“先生,救孩子!”
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她的眼睛又开始往黑里翻。
刘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看向那个被举在半空的孩子。
他看向张婆婆还剩那一截清醒的眼神。
他看向洞里那些脸色蜡黄、紧紧贴在石壁上的老人和孩子。
攥着金线的手颤了又颤。
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这么残忍的决定?
两个人只能保其一。
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可现在,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刘年缓缓闭上眼睛。
收线!
阳煞沿着那根线往里冲,不再分辨了,白金的火气把黑气从张婆婆胸腔里烧出来,同时把那截最后的残魂也一起裹进去,不给它再沉下去的机会,也不给鬼影再咬的机会。
张婆婆的身体挣扎了一瞬,缓缓软了下去。
小女孩儿掉下来,陈石早就蹲好了,独臂接住,把人往身后一推,远离那团往外蹿的黑气。
刘年把线收紧,白金火焰从指尖往外烧,把那团裹着黑气的残余烧成一把灰,落在洞里地上,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张婆婆倒在石壁边,没了动静。
洞里一片死寂。
远处没有看清情况的人,心有余悸,脸上还带着恐惧。
可附近看清楚状况的人脸上带着悲悯,他们都知道,张婆婆选择牺牲了自己。
小女孩儿趴在陈石肩上,一声一声地哭,哭声尖锐,在山洞里弹来弹去。
刘年站在原地,手里的线早就散了,只是带着血的手,攥的紧了又紧。
阿玄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刘年身边,仰头看了他很久。
刘年低头,也看向了阿玄,脸上的表情,只有苦楚。
他一直以为自己怕死,怕疼,怕那些白骨和黑气,怕一切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现在他发现,他最怕的,是这种清醒。
是必须清醒着,把一件没有完美答案的事做完。
阿玄把手里的竹片捏紧,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刘年教的规矩,陈石说的话,村里人的名字,还有那句“先生喜欢喊跑”。
火把还在烧,影子贴在石壁上,每个人的都有,只有那片角落,还是空的。
入口处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刘年赶忙转过头去。
洞壁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粗糙的石面上渗出一行字。
黑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着:
救一人,死一人;救万人,死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