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穿了身黑色的夜行衣,静静地藏在后院的树上,数着守兵的巡逻时间。
林督军的胆子比想象中的小。
他怕被人刺杀,三队守卫轮番巡逻,每十分钟就要经过她这树下。
但黑暗是密不透光的布,把蒋婵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
又一队守卫过去。
蒋婵从树上轻巧落地,借着后院花草树木的遮挡,一点点靠近那仍未熄灯的洋房。
林督军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合眼了。
这两天,督军府外不分昼夜,围了数不清的暴民。
好像悬在头顶的斧头,让他根本无法安眠。
更何况还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没有解决。
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叫寒蝉的搅局者。
有人敲门,是他手底下另一个亲信。
“督军,威逼过了也利诱过了,寒蝉仍不愿意改口帮洋人说话,刚刚李副官还打了电话过来,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计划失败了,寒蝉那个印刷工坊被暴民们保护了起来,除了普通百姓,还有奉城大学的学生,是他们朱校长带的头,实在不好发生正面冲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林督军一向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
生气的时候,失意的时候,心里杀气腾腾,盘算着诡计阴谋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
他自己知道,他没有高尚的品格和出众的谋略,他能走到今天,能坐到督军的位置上,都是因为他比别人要能忍能装。
可是此刻,他忍不住砸了今天第三个水杯。
亲信还没走,仍然站在那。
“你还有话说?”
亲信缩了缩脖子,还是道:“督军,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放出话,说您要是再不把寒蝉放了,同时解除和洋人的合作,他们就要……推了督军府。”
林督军还想砸东西。
可刚刚那水杯还躺在地上上。
他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已经走到这了,他哪有退路。
寒蝉,必须倒戈。
督军府不是他盖的,甚至不是他之前那位盖的。
一位又一位,他们没人在这栋漂亮威风里洋房里出生,却一位又一位的在这洋房里死掉。
一直到他。
可是没人能抗拒得了这座督军府的诱惑。
就像他们明知道站得越高,可能死的越快。
可他们依旧停不下争权夺利。
督军府的地下一层,是不知道出自谁手修建的牢房。
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墙上挂着的,是锈迹和血迹互相映衬的各色刑具。
角落里还有一台泛着冷硬光泽的电击椅。
沈樵坐在靠着墙的椅子上,面前摆着桌子和纸笔。
但他的手始终放在桌下,未曾抬起过一分。
他眼前,晃眼的灯直直的照着他,四周又是无尽的黑暗,空间和时间好像都成了虚拟的概念,人只是无边虚无中的一粒尘埃。
渺小又无力。
这是不伤血肉的折磨。
沈樵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双脚被镣铐锁在地面。
一整天,他水米未进。
耳边一直有数不清的苍蝇在嗡嗡鸣叫。
他们说,只要他写一份替洋人说话的文章,他们就给他高官厚禄,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金条。
金条啊。
谁不喜欢。
他做梦都能梦见。
有了金条,吴婆婆就不用担心吃不饱,二丫也会有学上。
他能在奉城买下间大院子,把心里头的人娶回家。
可是拿了金条,奉城还是奉城吗?
他还是他吗?
他没有犹豫的拒绝。
那些苍蝇又说,如果他不配合,任由那些暴民破坏了合作,督军没有好下场,他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知道。
从他站出来,说自己是寒蝉的时候他就知道。
他们现在不杀他,只是怕群情激愤,合作更加难以推进。
一旦合作真的被破坏,他就是泄愤的工具,是这群疯狗随意撕咬的肉饵,疯狗们心里都恨死了他。
谁又能不怕死呢。
这世上没有人是没有恐惧的。
可他还是没有犹豫。
刺眼的光亮中,他并不觉得难熬。
因为那光亮中有她。
有她散着头发,坐在窗前,笔尖在纸上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她低着头,任由阳光照着。
也有她吃着酸橘子,酸的龇牙咧嘴,却偏过头藏起来不让他看,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喂他。
还有她穿着旗袍,在夜里靠坐在门边,即使天塌一样的事情发生,依旧眸中带着坚定的笑意,信奉黎明一定会到来。
沈樵脸上有眼泪滑下。
一定是这灯太亮了。
他这样想。
灯灭了后,林督军出现在刑房里。
他差使手下从墙上取下刑具。
沈樵知道,这条狗已经开始发疯了。
“现在答应,你不光能免了皮肉之苦,还能从此荣华富贵,这样不好吗?”
沈樵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狰狞的脸。
“总有人要流血,要死在前进的路上,我宁愿这人是我。”
面前的桌子被撤走,他双手上的锁链被拉高再拉高,像被绳子串过的腊肉,扯着他悬在半空。
林督军亲手接过鞭子,鞭子上的倒刺如同野兽的舌头,如果打在皮肉上,每一下都能舔舐下来一层肉丝。
鞭鸣声响起。
沈樵依旧闭着眼,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蒋婵的笑。
可疼痛,却没有如预料般发生。
刑房变得很安静。
安静的很不寻常。
直到咔哒一声脆响。
沈樵终于睁开了眼。
昏黄破败的刑室中,蒋婵双手持着一把小小的黑色手枪,正把枪口对准在林督军的头上。
门边,还倒着两个林督军的守兵。
沈樵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可能是被吓死了,眼睛一闭就没了气。
再睁开,可不就是想什么是什么。
“一天没见你,我好想你。”
既然已经死了,想说什么当然就要说什么。
不然没有机会了。
可她听了,却好像无奈的翻了下眼睛。
“这些话留着回去再说,当着别人的面,多不好意思。”
林督军举着手一动不动,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在他的督军府,打晕他的守卫,又用枪口指着他,这就好意思了?
“你就是顾静言?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想拖延时间。
他的副官很快就会回来,他回来后,一定会找他报告情况。
到时前后夹击,不怕拿不下她。
他甚至在想,也许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就是破局的关键。
沈樵对她有情。
有情的人,就有天大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