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没想到,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愚蠢一些。
她说话回答他的同时,枪口居然微微下挪了些。
即使只是一点,可在他这种多年行伍的人眼里,也是巨大的机会。
他连忙又加了一句,“你不是付致远的前妻吗?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你也说了是前妻,我和沈樵是什么关系,也不关你们的事……”
随着她说话,枪口再次不自觉的下移。
这一幕也被沈樵看在眼里。
他急忙喊了声:“小心!后退……”
就是现在。
林督军心里一松,猛的向前踏出一大步。
手中的鞭子似一条灵活的蛇,带着蜿蜒的曲度抽向她的胳膊。
几乎是眨眼间,那鞭子就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她没有防备,被鞭子带动,手中的枪落了地,整个人也被鞭子带动,踉跄着摔向了他。
成了!
林督军几乎要兴奋的喊出来。
与他的兴奋相反的,是目睹这一切的沈樵。
“不要……!”
破碎,沙哑。
他的声音像是劈开了喉咙。
身上的锁链发出剧烈的响动,他挣扎着往前,却又被牢牢制住。
他没有死,这不是弥留的梦。
她真的拿着把手枪来救他。
也真的被林督军的鞭子缠住了手腕,丢了手里的枪。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他感到绝望。
呼吸几乎暂停的时候,他却看见蒋婵踉跄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她几乎是撞过来的。
林督军躲了一下,她去势不减,几乎冲到了他的面前。
沈樵清晰地看见了她飘荡在脸侧的碎发,也清晰地看见了她得逞一样的笑。
突然。
她脚步一转,停在了林督军的身后。
手腕上的鞭子仍然死死缠着,可她却突然抬起了手。
手腕高高扬起,又在半空中转动。
原本择人而噬般的巨蛇,此刻就好像成了听话的宠物,在半空中划出个圈来,精准的绕住了林督军的脖子。
林督军大惊失色,转过身来扑向了她。
蒋婵脚下用力,腾在半空中,另一只脚猛的踹了过去。
林督军脖子上的鞭子就像锁链。
他被这一脚踹的狠狠砸向地面,趴在地上,他仍抬着头,脖子上的鞭子已经勒紧。
林督军被勒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慌忙想解开脖子上鞭子。
蒋婵大步靠近,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手上的鞭子再次缠绕。
一圈,两圈,三圈。
她手上使劲,一边踩着他的背,一边狠狠拽着鞭身。
矫健的身姿似战斗中的螳螂,四肢有力而舒展。
林督军被勒的眼球凸起,脖子后仰,头抬得高高的,看着面前的沈樵。
他好像想说什么,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节,一手抓挠着脖子,一手拍着地。
又要给金子?还是又要给高官的位置?
沈樵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跳如鼓。
怎么可以有人,漂亮成她这个样子。
即使是在杀人,也像艺术家笔下的画。
林督军看不见踩在他背上的女人。
他只能看得见眼前的沈樵。
他拍着地,求救似的盯着他,想让他喊停这场荒诞的刺杀。
他是督军。
他有钱,有权,有兵。
他可以答应他们任何的条件,他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他可以给他们很多很多东西。
他有这样的能力和价值。
她又怎么能就这样草率的杀了他!
可眼前的沈樵,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看着他的身后,像看见了春天遍野的花海。
林督军几乎咬碎了一嘴的牙齿。
林督军死不瞑目。
他断气后,蒋婵终于松开了手。
她又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脉搏,确定这人真死透了,才捡起枪,起身给沈樵松绑。
“刚刚吓到了吗?手枪声音太大,一响整个督军府的人都会被惊动,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沈樵看着她缓缓点头又摇头。
“没、没吓着。”
蒋婵笑了声,分明就是吓到了。
她和沈樵把两个守卫脱进来,补刀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大摇大摆从牢房走了出去。
窗外,东边,有点点晨光从云层中透出来。
这黑不见五指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蒋婵和沈樵去了林督军的办公室。
他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将要和洋人签的合约。
一条条一款款,卑躬屈膝,全无尊严。
更是把全场百姓当成了桌上的筹码,大方的输给了那些洋人。
蒋婵把合约收起来,装进档案袋里。
正准备和沈樵离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窗帘的缝隙间,蒋婵和沈樵看见院外的人更多了。
一眼望不到头,好像全城的人都在这个早晨离开了家门,来求一个公道。
迟迟没等来放人的消息,他们开始推搡着门外的守兵,要用手去推倒压在全城人肩上的督军府。
那枪,是赶回来的副官开的。
副官从军营带着人回来。
即便是真的见血,他们也不能见着督军府被踏平。
督军府的守兵们也纷纷涌向门口。
无数枪口从铁门的缝隙伸出。
铁门外,没人后退,只有人仍然争先恐后的往前挤。
比如白曼音,比如朱校长。
比如后悔过生日的陈社长和怀里揣了张大饼的桩子。
震天一样的呐喊好像要冲散头顶未散的阴霾。
眼见着鸣枪仍不能让这些人后退,一场冲突和流血眨眼间就要发生。
这时,又一声枪响在身后传来。
副官回头,就看见一男一女并肩走出。
那男人他认识,那是他亲手抓回来的沈樵。
那女人他也认识,是前天糊弄了他的顾静言。
而他们中间,还拖着个了无生气的尸体。
那尸体,他也认识。
是他一直效力,如今也在守卫着的林督军。
浑身血液仿佛停滞。
林督军死了。
那他们现在这样,是为什么?
蒋婵手中的枪对准了他的眉心。
“林督军已死,让他们都放下枪,不然还打算替他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