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柳树下站了多久。
夜风从柳枝间穿过,偶尔有几根垂落的枝条拂过他的肩头,又落回原处。
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敲着一口看不见的钟。
他没有数那更鼓响了几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数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客栈门上。
他告诉自己,该走了。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的。
她说了,她是为了大业。
她说了,她心里有他。
那些话像一片片被风吹落的叶,在他脑海中打着旋儿,却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中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姜清雪。
想起那天他把姜清雪送出北境时,她站在马车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她也是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也是那样的姿态,也是那样的神情。
平静,顺从,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移植到陌生土壤中的树,不挣扎,也不说话。
他当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业。
他当时告诉自己,她会理解的。
他当时告诉自己,等事成之后,他会把她接回来,好好待她。
于是,
他把她送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送到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身边,然后在无数个深夜里,他会突然想起她站在马车旁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他至今都不敢细看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光。
徐龙象闭上眼,用力地、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那些画面没有消失。
他只是把它们压到了更深处,压到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扇客栈门上。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和那一次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是月神自己同意的,这一次是她在为了共同的大业,这一次他只是在成全她的选择。
可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自己都感觉到那些话像是在拼命解释着什么一样。
徐龙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不去细想那代价到底是什么。
.....
客栈楼上,秦牧推开房门,侧身让陈若瑶先进去,然后回手带上了门。
门闩滑入槽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道看不见的锁,将门内外彻底隔开。
陈若瑶站在房间中央,抬手摘下那副白玉面具,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那张和云素心一模一样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松弛。
她转过头,看向秦牧,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压着嗓子说话了:“他跟着我们到了客栈门口,还在楼下站着呢。”
秦牧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像在听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让他站着。他站够了,自然就会走。”
陈若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下意识的端庄,像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我看他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秦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陈若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又轻了一些:“陛下,您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一直在被您牵着走?”
秦牧放下茶杯,看着那盏在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已经快了。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是因为他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等他找到的那些理由一个一个地站不住脚了,他就会回头看见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发现自己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若瑶低下头,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楼下,客栈对面那棵柳树旁,徐龙象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像是一个关节生锈了很久的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地面上,可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再回头。
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玄黑色的蟒袍吹得微微拂动。
远处又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走回镇北王府大门时,守门的士兵看见他,连忙挺直腰板行礼。
他没有回应,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穿过府门,走过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坐在那片光的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白的手。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安静。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那双曾经握过刀剑、握过缰绳、也亲手把身边人送出去的手,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滑出来。
他感觉脑海中那些画面像一片片被风吹落的叶,落在他脚边,越积越厚。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不踩到它们。
他只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
而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徐凤华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她没有换,也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让手有地方放的理由。
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合上,听见有人走进去的声音,听见门闩滑入槽中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推开那扇窗。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从门缝中漏进来的细碎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凉意从窗外渗进来,拂过她握着杯壁的指尖。
她偏过头,抬手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楼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
然后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