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
他站在客栈对面那棵柳树旁,玄黑色的蟒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往上看,没有望向任何一扇窗。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断的树。
徐凤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道身影她太熟悉了。
即使隔着距离、隔着夜色、隔着这许多她不敢细数的日子,她依然能在第一眼认出他。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他看见,又像是怕自己被他看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后退,不知道自己躲什么。
她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滑不出来。
她看着楼下那道身影,看着他安静地站在柳树旁的姿态,看着他偶尔垂下的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被父亲罚站。
不辩解,不求饶,只是站在那里,等风过去,等时间过去,等他自己学会站稳。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了。
她见到的他,是坐在高台上俯瞰万军的主帅,是比武大会后起身宣布天下第一的镇北王。
她看着楼下那道身影,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想喊他一声,那两个字已经滑到了她的喉咙口,可她始终没有喊出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喊,是怕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还是怕看见他听见她声音时抬头望过来的那一瞬间。
她咬着唇,嘴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她看见楼下的徐龙象慢慢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不踏实的地面上。
他走过那棵柳树,走过那盏已经重新亮起来的灯笼,走进夜色深处。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那道玄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徐凤华才缓缓松开了攥着窗框的手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手心贴上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窗外的月光还在,夜风还在,街巷还是那样安静。
可她已经没有再看窗外了。
........
徐龙象走出自己的房间时,夜已经深了。
他穿过长廊时,守门的士兵依然挺直腰板行礼,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颔首回应,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漂浮感。
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徐龙象走过回廊,穿过庭院。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最终脚步停在镇岳堂门前。
镇岳堂的烛火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的窗棂中漏出来,在门前的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
他站在那道光晕的边缘,像在犹豫要不要跨进去。
然后他推开了门。
范离坐在长案侧面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没有热气了,一看就知道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龙象身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回来的人。
徐龙象走到长案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看范离,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那副有些发白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没有咽下去的东西:“她……去见他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范离没有追问“她是谁”,也没有追问“他又是谁”。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在岸边站了多年的树,不催促,不催促。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殿下,您看起来不太好。”
徐龙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太熟悉的东西:“我送她去的。”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里那一丝快要压不住的涩意。
范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徐龙象继续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什么:“她是为了大业才去的。她知道我们需要那个赵三的力量。她说了,她是为了咱们共同的目标才做的这个决定。她说了,她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之后,自己都沉默了。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细碎的灯花,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范离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他目光落在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像在找什么可以让他定下来的东西。
他等了片刻,才开口:“殿下,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您在告诉我,还是在告诉您自己?”
徐龙象的身体猛地顿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忽然叫住了名字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要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范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话的答案:“都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都觉得那两个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的目光落在范离那张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像在找一个可以让他定下来的支点。
范离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多年的树:“殿下,这条路是您自己选的。老臣能做的,只是站在您身后,看着您走完它。”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一些:“可老臣也想问一句——您走得还稳吗?”
徐龙象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在听一个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烛火在他身侧静静地烧着,将他垂在膝上的手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微微泛白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