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抬手,杨柳枝洒出点点清光,一道柔佛光屏障升起,将她和金蝉子与外界隔绝。
屏障内,梵音低回,景象模糊,让外人看不清内部发生了什么。
观音看着眼前这位,昔日曾一同在大雷音寺,听佛祖讲法的同僚。
她缓声道。
“金蝉子,你可知这山下,所压妖猴来历?”
金蝉子不语,只是看着她。
他当年与佛祖辩论,转世之时,孙悟空还未拜入方寸山.......
他转世投胎后,才发生的孙悟空大闹天宫,佛祖将其镇压两界山。
此间种种过往,他作为凡人,一概不知。
“当年,这妖猴桀骜,几次三番大闹天宫,搅的三界动荡不安,世尊应玉帝邀请,前去降服此猴,与他设下赌约!”
观音声音平缓,眉目平静,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这妖猴言道,若他能翻出世尊掌心,那天庭至尊之位,便该让与他坐,若他翻不出.......便在下界,服刑五百载,磨其心性。”
金蝉子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登山揭帖之前,这猴子已全数,告知于我!”
观音大士微微颔首。
“你既知晓便好,今日你揭不开这真言帖.........并非修行不够,而是此猴刑期未至,天数不许他此刻脱困。”
观音目光带着悲悯。
“世尊当年为降服此猴,亦付出极大代价,回返灵山后,圆寂一次,历劫一次,方重执如来果位。”
“这六字真言帖,关联的,乃是这场赌约因果,是天道应许之期,非是寻常法帖,所以,就今日你揭它不得.........”
观音说完,静静看着金蝉子,等待他恍然大悟。
等了许久,金蝉子垂下眼帘,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观音心中微微一松,眉宇间凝重,化开些许,终究是说通了,不愧是我.......
然而她心中这念头还未转完,金蝉子却抬起了眼。
他眼神清澈,甚至有些困惑,直直看向观音。
“观音大士,只是,您是否.......未听清贫僧之间?”
“嗯?”
观音不禁一怔。
“贫僧问的是........”
金蝉子语速慢而清晰,一字一顿。
“为何这六字真言贴,贫僧揭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澄澈冰山,映出观音骤然僵住的面容。
“贫僧并未问,这妖猴为何被压在山下,何时该放。”
“这分明.........”
他轻轻道。
“是两件事!”
观音菩萨眼角,跳了几跳,那抹悲天悯人的微笑,彻底消失不见。
她看着金蝉子,看着这个她以为只需点破大局,便能安抚的佛子。
她内心不禁,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哎,这金蝉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
“金蝉子.......”
观音大士,试图找回节奏。
“这六字真言贴,关乎妖猴刑期,刑期未至,自然揭不得,此乃一体之事,如何能分?”
“为何不能分?”
金蝉子反问,神情是纯粹的求解。
“帖子是帖子,刑期是刑期,帖子若真是佛法所凝,能断六根烦恼,贫僧自问三世修行,持戒精严,六业已净,为何触之不得?”
金蝉子顿了顿。
“若因外界缘由,比如他人所说赌约刑期,便能令佛法圣物,拒绝清净修行者触碰,那这佛法所断的,究竟是修行者自身的烦恼,还是施加者的意志?”
他向前微微一步,尽管伤痕累累,还是凡俗之躯。
那他的气势,却隐隐压倒了观音大士。
“大士,您一直在解释,不能揭的理由.........可贫僧问的,是揭不开的原因。”
“若佛法真义无敌,为何会被一纸约定,锁住手脚?若这六字真言帖代表的,真是佛法之力,为何它会对一个虔诚叩问者,展现的不是启迪,而是.......拒绝?”
观音顿时沉默。
她忽然想起在灵山时,金蝉子便是如此。
诸佛讲经,他总能问出最质朴,最核心,也最让讲经者难堪的问题。
他曾问如来。
“若众生平等,为何灵山有座次?”
他也曾问迦叶。
“以心传心,若心本迷,传者何物?”
那时,诸佛或笑他痴钝,或赞他有慧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那问题如此锋利,如此危险......
两人就这般对峙着。
一个反复强调大局,因果,时机。
一个固执地追问本质,逻辑,佛法的自洽。
对话渐渐变成循环,如同落入没有出口的死循环。
许久,观音菩萨终是深吸一口气,她那温润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车轱辘话。
金蝉子的执拗,她早已领教。
“罢了........”
观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金蝉子,你既执意要一个为何揭不开的解释,我便与你讲一个故事。”
她目光投向虚无,仿佛在看极遥远的过去。
“昔年,有信徒虔心礼佛,日日于佛前祈求,愿得见真佛一面。”
“此信徒,诚心感动护法,告知他,佛在灵山,然山有禁制,非佛许可,不得入。”
“信徒问,我如此诚心,为何还需许可?护法答,此山是佛之山,规矩是佛之规,信徒最终未能入山,你说,是信徒心不诚,还是灵山门槛太高?”
她收回目光,看向金蝉子,眼神平静无波。
“这天地自有规矩,这六字真言贴,乃是世尊亲手所书,蕴含无边佛法威能,它镇在此处,便是此山的规矩,你揭不开,并非你修行不足,也非佛法虚妄,而是......”
她停顿了片刻,终于说出了那句潜台词。
“书写规矩者,尚未允许你,揭开它。”
屏障内,落针可闻。
金蝉子脸上的困惑执着,乃至因伤势而生的痛苦,都在这一刻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冰川崩裂前,最后的凝固。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甚至没有声音,却让观音菩萨心頭猛地一揪。
“呵........”
金蝉子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远.......”
他抬眼,目光如炬,穿透屏障,直射西方灵山。
“这不还是说明,这佛法之力,终究抵不过设佛者不许,这断除烦恼的圣言,本身便是最大.......我执牢笼。”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屏障内外。
“既如此.......”
金蝉子缓缓抬手,不是合十,而是伸向自己头顶的毗卢帽。
他指尖触到那象征佛门身份的帽檐,停顿一瞬。
然后,金蝉子缓缓将这佛帽扔在脚下,踩上一脚!
金蝉子抬头,露出雪白牙齿,平淡笑道。
“这佛法,我不修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