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归脸色一变。
他一步踏上阵台,掌心按住摇光核心,强行替她稳住即将偏移的潮汐。
紫金色的潮汐狠狠撞在阵壁上,震得姜无归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指缝里立刻渗出血来。
可他没有松手。
“昭昭。”
他的声音传入姜昭昭混乱的识海。
“看阵。”
姜昭昭眼睫剧烈一颤。
她的视线被血糊住,耳边全是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还有那些前辈自爆时撕裂天地的轰鸣。
姜无归死死压着阵心,指缝里也渗出血来。
“别让他们白死。”
姜昭昭喉咙一哽。
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才勉强把鼻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楚压了回去。
【不能乱。】
【姜昭昭,不能乱。】
【他们把命押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第九轮潮汐,到了最后关头。
刚才那一瞬,她清晰感应到了其他八个阵眼的剧烈波动。
有风沙,有毒瘴,有雷煞,有冰寒......
但那些波动只是翻滚了几息,就立刻被一股更强硬的意志死死镇压下去。
他们守住了。
所有人,都守住了自己的窟窿。
那她这里,也绝不能塌。
“只差最后一点!”
姜昭昭嘶吼出声。
她不再顾忌经脉的反噬,将紫极金骨中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砸进摇光阵眼。
暗金色的新生阵纹在这一刻爆发出冲天光柱。
东荒摇光、极北天枢、南疆天璇、西漠天玑……
九道刺目光柱在天穹之上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
护界大阵,合!
山河震动。
地脉轰鸣。
浓郁的天道威压疯狂反扑。
叶寻脸色大变。
他感受到了。
那种原本只是把他们压制在渡劫巅峰的规则,正在向更高层次的杀机演变。
门要关了。
再不走,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撤!”
“退回界外!”
叶寻猛地劈开秦无咎的战戟,转身就要冲向裂缝。
秦无咎唇边带血,冷笑一声。
“现在想走?”
战戟横扫,死死卡住叶寻去路。
“晚了。”
剩下的叶家战卫也慌了。
他们顾不上结阵,争先恐后地向空中逃窜。
“来都来了,还走什么?”
雷破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紫金锤轰然砸地。
“我天衍的门槛,是你们想踩就踩,想走就走的?!”
他一锤横扫,硬生生砸断三名战卫的腿。
天衍众人彻底杀红了眼。
“一个都别想跑!”
“给李老头陪葬去吧!”
残存的老祖们连丹药都懒得吃,直接燃烧气血,冲上去死死咬住叶家撤退的尾巴。
姜雪照面容惨白,将最后的丹火分为数股,强行护住重伤垂死之人。
苏沉渊更是把所有存货全部砸出。
漫天毒雾翻滚,硬是把裂缝前的路堵死了一半。
叶寻被秦无咎和雷破天左右夹击,退路被完全封死。
他抬头望向裂缝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父亲!”
“救我!”
界壁之外,叶悟德看着下界乱成一团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欺天玄黄印正在哀鸣。
大阵愈合的力量太大,这件邪兵已经快撑不住了。
如果他现在出手把叶寻拉出来,他必然会遭到天道复苏的第一波反噬。
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他看了一眼满眼绝望的叶寻。
又看了一眼下方正在汇聚的天罚雷云。
叶悟德目光转冷。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他留在上界,天衍的天道就拿他没办法。
“寻儿。”
叶悟德声音沉沉,竟还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慈悲。
“你为家族尽忠,为父会记住你的。”
叶寻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战场上所有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
父亲说什么?
记住他?
不是救他。
不是带他走。
而是记住他。
叶寻嘴唇发抖,眼底的疯狂和恐惧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叶悟德对子嗣严苛,对那些不成器的孩子弃如敝履,对旁支血脉更是说杀就杀。
这些年,叶寻不是没见过父亲的狠。
可他总觉得,那是因为那些人不够重要。
他是长子。
是叶家少主。
是叶悟德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他替叶家征战,替叶悟德杀人,替父亲做了那么多脏事。
他以为父亲看他的眼神再冷,终归还是不同的。
他以为棋盘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唯独他至少能坐在棋手身边。
直到这一刻。
直到叶悟德隔着一道即将合拢的界壁,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慈悲的语气,说会记住他。
叶寻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也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推出去试探天衍的棋子。
“不……”
叶寻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父亲?”
他声音发颤,像是还想抓住最后一点可笑的希望。
“我是叶寻啊!”
“我是你长子啊!”
“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你说过……你说过叶家以后是我的!”
叶悟德却已经不再看他。
反手就要收回太清净秽瓶,准备切断与下界的联系。
这一幕落入下方众人眼中。
连叶家战卫都愣住了。
叶寻更是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那一刻,他身上的黑金战甲还在发光。
可他整个人却像是已经被人从骨头里抽空了。
姜昭昭抹掉嘴角的血,冷笑出声。
“软骨头就是软骨头。”
“卖完师门卖故土,现在连亲儿子都能卖。”
叶悟德充耳不闻。
只要能活下去,脸面算什么?
脸面这种东西,在他飞升那一日,就已经被他亲手踩进泥里了。
“姜昭昭。”
“今日算你命大。”
他抬脚往后退去,准备隐入虚空。
只要回到上界。
只要避开今日天道复苏的第一波反噬。
他还有机会。
天衍再强,也不过是刚刚合拢的大阵。
姜昭昭再妖孽,也不过是一个还没彻底长成的小丫头。
来日方长。
他总有办法重新撕开这道门。
就在他右脚刚刚抬起的一瞬间。
裂缝外的虚空,忽然轻轻皱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穿着破旧草鞋的脚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命大的是你爷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