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克听到如此冒犯的话后,明显地愣了愣。
但他倒也没有生气,伸手指了指阿巴斯刚才坐的那个木箱子:“别激动,坐下说。”
这次轮到阿巴斯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动不该动。
他刚才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完了,要被拉出去枪毙了。
直到回过神后,阿巴斯才讪讪地坐了回去。
“……对,对不起,长官,我错了。”
哈姆克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他用叉子戳了戳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叉起半块烤饼翻了个面,又放下。
“你说你不想在这儿待了,总得有个理由吧。”他抬起眼看着阿巴斯,“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们。我这儿伙食不差吧?”
“不,不差。”
“军饷也是按时发,没人克扣过吧?”
“没……没有。”
“受伤了我这也有军医。赛伊德那边有的,我这边都不缺。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阿巴斯低着头没出声。
旁边几个年轻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哈姆克把叉子放下,递给了站在身后的副官。
“说吧。我不罚你。”
阿巴斯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
“长官,不是饭菜的事。也不是军饷的事。”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想了很久但从没说出来过的话拼在一起,“您对我们不差,真的不差。但……我就是觉得,在这儿待着没奔头。”
“没奔头?”
哈姆克觉得有点荒诞。
“跟着我没奔头,跟着赛伊德就有了?他可是个通缉犯,跟着通缉犯后面混就有奔头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长官。”阿巴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依旧磕磕绊绊,但语速快了些,“您说的那个迪万,我们谁都没见过。您说他是老国王,说他才是正统,说找到他就能……就能什么来着,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能找到他,然后一切都会变好。可是长官,您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们这些当小弟的,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
“我爹以前也是您的兵,他为啥跟着您,我是知道的。他跟您一起打过仗,跟了您半辈子,他可能见过老国王。可是长官,我记事起尤瑟夫没多久就篡位了,您说的那个王朝是啥样我根本就没什么印象。我只知道我娘一个人在老家,房子漏雨了没人修,井干了要走好远去挑水。您说找到迪万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可他自己都跑了,他拿什么给我娘修房子?还是赛伊德打下大坝后开闸放水,我娘才不用跑那么远去挑水。”
阿巴斯的声音越来越高。
“还有,长官,您还记得您之前让手底下的人去附近村子里……收东西的事吗?”
哈姆克点了点头,没吱声。
“您让弟兄们去村里收粮食,收布,收钱。说是收,其实跟抢有啥区别?不给就砸,不交就打。大家都是老乡,不抢违了您的命令,抢了在乡亲们面前又抬不起头,还是后来赛伊德来才停了。”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那个瘦高个偷偷拉了阿巴斯的袖子一把,阿巴斯却甩开了他的手,红着眼眶继续说。
“长官,这事大家伙都不敢说,但是既然您问我为什么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就都告诉您。我当初加入您的部队,是因为我爹以前是您的兵,是因为我表叔说您是个好长官。但……但我……”
阿巴斯在这儿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最后索性就跳过了。
“……我知道您后来不这么干了,那次之后再也没让弟兄们欺负过乡亲。但,但是您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去欺负自己人啊?”
哈姆克坐在木箱子上依旧没吱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头低了下去。
阿巴斯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长官,其实我也不是羡慕他们那边的饭菜,可我就是羡慕……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他们不用等一个他们都没见过的老国王回来,他们只要打完仗,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我在这儿,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记着,但是您得告诉我,我们在这儿守着这座城,却要欺负乡亲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巴斯的话终于说完了。
周围几个年轻士兵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哈姆克抬头看向了阿巴斯,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赛伊德骂他,他可以不当回事,甚至自己还能反过来骂对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他没法骂面前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
阿巴斯是他自己的兵,是他手下老兵的儿子,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卷进这场烂摊子里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没有见过迪万,没有见过那个他愿意用命去效忠的王朝,他只见过他娘在破房子里没水喝,只见过自己人去抢自己人的粮食。
他也没法回答阿巴斯为什么要欺负自己人。
难道要说自己其实是打着尤瑟夫的旗号干的这事?
解释自己是为了抹黑尤瑟夫的政治形象,是为了推翻那个篡位者?
可最后推翻尤瑟夫的偏偏是那个赛伊德。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连自己手下一个年轻人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营区后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哈姆克的副官闻声转过了头。
只见几个老兵从拐角处跑了过来,打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身材粗壮,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显然是刚跑过来的。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老兵,一看到坐在木箱子上的哈姆克后,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副官看清带头的人后皱了皱眉。
“泽鲁基?”
来者正是阿巴斯的表叔。
他刚听说哈姆克找阿巴斯,还以为哈姆克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阿巴斯偷跑的事在营区里已经传开了,而哈姆克白天冲到赛伊德营区闹了一场的事他也听说了。
以为表侄小命难保的他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但赶来后,泽鲁基却发现现场的气氛堪称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