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咸阳城外,军营中的号角声在天亮前就响了。
不是急促的集结号,是那种低沉的、拉得很长的、像在山谷间来回碰撞的铜角声。
一声接一声,从军营传向城池,从城池传向田野,从田野传向更远的地方。
正在睡觉的百姓被吵醒了,披衣走到院中,望向城外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晨雾和远处微微晃动的旌旗轮廓。
嬴昭宁站在院中,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革带。
小九落在地面上,化作一头通体雪白的白虎,四肢踏地,虎尾缓缓摆动。
她翻身上了虎背,没有回头。
李知微站在廊下。
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没有仔细挽,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但她没有问“你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嬴昭宁翻上虎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嬴昭宁坐在虎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扶苏站在院门口,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走吧”。
嬴昭宁收回了目光,小九低吼一声,四足发力,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划破晨雾,朝城外飞去。
身后,李知微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
虚空撕裂,嬴昭宁出现在一号数据世界上空。
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云海,看不到地面。
她从虎背上跃下,站在虚空中。
零的身影在身侧凝聚,依然是那副清秀的面容,嘴角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主人。”
嬴昭宁没有寒暄:“借这个世界开一场战争。”
零没有问“和谁打”“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只是点了点头:“主人请便。世界是否需要更改?”
“不用。把所有人撤走,世界留给我做战场。”
零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数据流从她指尖扩散出去。
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那双眼睛里映出整个世界的轮廓,像在快速地结束无数并行进程。
片刻后,她收回手:“所有人已数据化保存,待战后恢复。主人,请便。”
———
嬴昭宁站在虚空之中,闭上了眼睛。
因果织线在意识海深处浮现,一条条红线如蛛网般蔓延,交织成一张横跨星空的巨网。
她沿着其中一根红线缓缓向前追溯——那根线没有断,一直在那里,从她在大秦世界第一次触碰它开始,就从未真正断开过。
沿着它穿过虚空,穿过大陆,穿过海洋,穿过大气层,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星光。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庞大的、蠕动的、星球般大小的身影。
虫母。
依然蜷缩在星空的边缘,像一颗长着鳞甲和无数触须的行星,缓慢地向蓝星的方向移动。
它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某种生物能量场在缓缓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动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它的触须末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光点,像在绘制一张只属于它的路线图。
它感应到了她。
“小虫子,你找死。”
那道熟悉的女声从意识海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在呵斥一只在脚边乱窜的蚂蚁。
但这一次,嬴昭宁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退让、切断联系。
她看着那根红线,没有斩断。
她伸手,握住它,将它牢牢地链接在了自己的因果线上。
“轰——”
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威压从虚空的另一头轰然袭来。
那不只是虫母的力量,是它身后那支庞大军队的集体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头顶压下。
嬴昭宁眸色一冷,化神期的威压从体内轰然释放。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碰撞,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但嬴昭宁没有后退一步。
其距离过于遥远,威力不知道减弱多少。
她站在虚空中,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身姿笔直如剑。
———
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虚空裂缝从她头顶的正上方缓缓张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只被蛮力撕开的巨兽的口。
裂缝中涌出幽蓝色的光,混着暗红色的雾气,那是虫族隧道特有的空间乱流。
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紫色。
第一只虫族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通体漆黑,甲壳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六条节肢像弯曲的镰刀,腹部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正向外渗出粘稠的液体。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密密麻麻的虫族从裂缝中涌出,像一条永远不会中断的黑色河流。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甲壳碰撞的咔哒声和节肢划过空气的尖锐嘶响,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声浪。
———
嬴昭宁抬起手。
身后,七道银白色的漩涡之门依次张开。
边缘有星光流转,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一道门都高逾数丈,整齐地排列在她身后,像七柄竖立的长剑。
第一道门中,韩信走出。
身后是列阵整齐的长枪方阵,甲胄锃亮,枪尖如林,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上。
第二道门中,项羽提着霸王戟走出,身后跟着一万铁骑,马蹄踏空,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涌出。
第三道门中,王离、章邯并肩走出,身后分别是重甲步卒和工程营,甲胄上还带着筑城时留下的灰痕。
第四道门中,虞妙戈带着轻骑冲出,身形快得像一阵风,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阵型丝毫不乱。
樊哙、王诺各自领军,从两侧的门中涌出,像两柄锋利的侧刃。
七将星走在前,身后跟着独属于自己的军队。
数十万大军,在虚空中铺展开来,沉默地列阵。
与对面那片虫族的黑色洪流遥遥对峙。
没有一个人在喊,没有一个人在后退。
只有甲胄的金属光泽在幽蓝色的裂缝光芒下微微闪烁,和虫族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交相辉映。
嬴昭宁站在两军之间,身后是整齐的方阵,身前是无尽的虫群。
衣袍在虚空中翻飞,身姿笔直如剑。
小九白虎站在她身侧,浑身雪白的毛发无风自动,金色的眼睛盯着那片涌动的黑色洪流,低低地伏下身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咆哮。
零站在数据世界深处,化作一串细微的数据流,飘散在虚空中。
她只看了一眼两军的阵容,便将所有的注意力收回到了数据核心上。
只要这个世界不被彻底炸毁,就一切好说。
———
嬴昭宁抬手,指向虫群的方向。“杀。”
一声令下,七道军阵齐动。
数十万铁骑、步卒、长枪阵、轻骑、工程营——如潮水般向前涌去,甲胄的光芒和虫族的暗红纹路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像两堵墙相撞的巨响。
虚空在震颤,号角声穿透了虫群的嘶鸣,战鼓擂动如雷鸣。
第一波冲击,带起漫天碎裂的甲壳和黑色的粘液。
没有人退,没有人停。
只有往前。
嬴昭宁站在空中,看着前方那片混乱而壮烈的战场,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