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丹增就不怎么出门了。他的腿肿得厉害,脚踝粗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旺久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泡脚。他泡了一会儿,水凉了,脚还是肿的。
“阿爸,找医生看看。”
“不用。老了都这样。”
旺久没有再劝。他把水倒了,把盆放回墙角。丹增坐在床上,把那条肿了的腿搁在凳子上。他看着那条腿,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过来盖上了。
旺久的老婆在灶台边煮糊糊。今年的青稞不多,她掺了一半的荞麦面。荞麦面黑,煮出来的糊糊也黑。她盛了一碗,端给丹增。
“阿爸,吃饭。”
丹增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苦的。
“今年的荞麦苦。”他说。
“旱了。旱了的东西都苦。”
“苦也吃。不吃饿。”
他把那碗糊糊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她接过碗,又盛了一碗,端给旺久。旺久蹲在门口,端着碗,看着外面的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筛过的面粉。风很大,把雪粒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阿爸,雪大了。”
丹增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小达娃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雪。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她伸出手,想去接雪。手太短,够不到。她踩在凳子上,还是够不到。旺久的老婆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别出去。冷。”
“雪。”
“雪不能吃。”
小达娃没有要吃雪。她只是想摸。她没有说,说了大人也不懂。
刘英在石室里补袍子。袍子是刘琦的,肘部磨了一个洞,她把一块旧布剪成圆形,缝在上面。针脚很密,缝好了,像一朵花。小刘琦蹲在灶台边烤火,看着她缝。
“刘英。”
“嗯。”
“今年雪大。”
“大。”
“丹增叔的腿,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刘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小刘琦。
“扛不过去也要扛。他不扛,旺久怎么办?小达娃怎么办?”
小刘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小小多吉的铁匠铺门口,雪堆了半人高。他把门推开一条缝,钻出去,用铁锹铲雪。铲了半天,铲出一条小路。他蹲在门口,喘了一会儿气。老了,干不动了。
他回到铺子里,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烤着他的脸。他的手放在炉火上方,翻过来翻过去地烤。手上的老茧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烤一烤,不那么疼了。
小刘琦来了。他推开铺子的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小小多吉打了个哆嗦。
“把门关上。”
小刘琦把门关上,蹲在炉火边。
“多吉叔,丹增叔的腿肿了。”
“肿了?”
“肿了。按下去一个坑。”
小小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晒干的草药,是他阿爸留下来的。他阿爸说过,这草药泡水喝,消肿。
他把布包递给小刘琦。
“拿回去,泡水喝。一天喝三碗。”
小刘琦接过去,揣进怀里。
“多吉叔,你还有多少这样的药?”
“不多。就这一点。”
“你自己不留着?”
“我用不上。腿不肿。”
小刘琦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了。
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小刘琦踩着雪,一步步走回石室。靴子湿了,脚趾冻得发木。他推开门,刘英正在灶台边煮茶。
“药拿回来了?”她问。
“拿回来了。”
他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刘英。刘英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黑黑的,干干的,闻着有点苦。
“这能喝吗?”
“多吉叔说的,能喝。”
刘英把草药倒进陶罐里,加了一瓢水,放在火上煮。水开了,草药在水里翻滚,水变成了褐色。她倒了一碗,端给旺久。
旺久蹲在门口,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他没吐,咽了。
“有用吗?”旺久问。
“不知道。喝了再说。”
旺久把那碗药喝完了,把碗还给刘英。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腿还是肿的,还是疼。但药喝下去了,心里踏实了一点。
晚上,丹增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他闭着眼睛,没睡着。旺久蹲在床边,看着他。
“阿爸。”
“嗯。”
“腿还疼吗?”
“不疼。”
旺久知道他说谎。他疼了一辈子,从来不说。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阿爸,你睡吧。明天会好的。”
丹增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旺久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灶火快灭了。他添了一块干牛粪,火又亮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