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久的腿肿了半个月,消了。不是喝药喝好的,是自己消的。肿起来,消下去,再肿起来,再消下去。反反复复。旺久说不管它了,它爱肿就肿,爱消就消。他把拐杖扔到墙角,拄着锄头下地。地翻了一半,腿又肿了。他蹲在地头,把裤腿卷起来看。脚踝胖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像要胀破。他用手指按了按,一个坑。他放下裤腿,站起来,继续翻地。疼也得翻,不翻明年吃什么。
小达娃跟在他后面。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里戳。戳一个洞,再戳一个洞。旺久回头看她,她蹲在那里戳洞,很认真。
“你戳洞做什么?”
“种。”
“种什么?”
“糖。”
旺久想笑,没笑出来。糖,她吃过一次。旺久从克什米尔商队那里换了一小块红糖,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给她。她含在嘴里,含了一整天,舍不得咽。咽了就没有了。现在她想把糖种下去,长出更多的糖。
旺久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个小坑。
“种这里。”
小达娃把那根木棍插进坑里,用手捧了土盖上。拍一拍,拍得很实。
“浇水。”她说。
旺久用铁锹从渠里舀了一点水,浇在那个小坑上。水渗下去,土变黑了。小达娃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湿土,看了很久。
“明天就长出来了。”她说。
“明天长不出来。”
“后天?”
“也长不出来。”
小达娃低下头,看着那块土。她不说话了。
小小多吉的铁匠铺里,炭不多了。往年这个时候,他存了半屋子的炭,够烧一整个冬天。今年只存了三分之一。不是没钱买,是卖炭的人少了。山上的树砍得差不多了,要走到很远的地方才有炭。路远,炭贵,他买不起那么多。
他把炉火烧小了一些。能省就省。铁还要打,刀还要打,但可以打慢一点。慢一点,炭就烧得少一点。小刘琦来了,蹲在炉火边烤手。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泥。
“多吉叔,火小了。”
“炭不够了。”
“我帮你去山上砍树。烧炭。”
小小多吉看着小刘琦。他二十出头,正是有力气的时候。砍树,烧炭,背下山,他能干。但冬天路不好走,山上有雪,滑。摔了,就不是闹着玩的。
“等雪化了再去。”
“雪化了,冬天就过了。炭用不上了。”
小小多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炉火前,用铁钳夹了一块铁坯。铁坯烧得通红,他把铁坯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打。叮当,叮当,叮当。小刘琦蹲在旁边看。他看着铁坯在铁锤下变长,变窄,变弯。一把刀的雏形出来了。
“多吉叔。”
“嗯。”
“炭够烧到什么时候?”
“省着用,够烧到月底。”
月底。还有十几天。十几天以后,炉火就灭了。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了。他阿爸说过,火别灭。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了。
小刘琦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我去山上砍树。”
“等雪停了。”
“不等了。”
小刘琦推开门,走了。冷风灌进来,小小多吉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门口那块被风吹进来的雪,看了很久。
小刘琦走了一天才到山上。路不好走,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他带了一把斧子,一把锯子,一根绳子。斧子是小小多吉打的,很利。锯子是贡布年轻时打的,用了几十年,还是很快。
他找了一棵粗树,不大不小,一个人能扛动。他蹲下来,开始锯。锯子吃进树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锯了一会儿,树歪了,他站起来,用斧子砍。砍了几下,树倒了。哗的一声,雪从树枝上震落下来,落了他一身。他把树砍成几截,用绳子捆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天快黑了。他走得很慢。树很重,压得他直不起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他走了很久,天黑了,还没到家。月亮出来了,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他顺着月光走。月亮在东边,他往西走。影子在他前面,忽长忽短。
到了铁匠铺门口,他把木头卸下来,堆在墙边。手在抖,不是冻的,是累的。小小多吉从铺子里出来,看到那堆木头,看了很久。
“明天烧炭。”小刘琦说。
小小多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刘英在石室里煮茶。茶是给小刘琦煮的。他上山砍树,一天没回来。她担心,但没去找。找也找不到。山那么大,雪那么深。她只能等。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茶凉了,倒掉,重新煮。又凉了,又倒掉,又煮。
天黑透了,小刘琦还没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冷,她把袍子裹紧了。
远远的,有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她认出了他的样子。他回来了。她转身走进石室,把灶台上的茶碗端起来,摸了一下,凉的。她倒掉,重新倒了一碗热的,放在灶台上。
门开了。小刘琦走进来,脸冻得发紫,手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蹲在灶台边,端起那碗茶,几口喝完了。
“茶好。”他说。
“烫不烫?”
“不烫。刚好。”
刘英看着他的手。手上有血口子,是树枝划的。她打了一盆水,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水是温的,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她没松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洗干净。
“以后别一个人上山。”
“没事。”
“有事就晚了。”
小刘琦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水红了,是血。
晚上,小刘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腿疼,腰疼,肩膀疼。浑身疼。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刘英在另一张铺上,听到了他的动静。
“睡不着?”
“嗯。”
“疼?”
“嗯。”
她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碗白天剩下的茶,端给他。他坐起来,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刘英。”
“嗯。”
“明天还要上山。还要砍树。”
“还砍?今天砍的还不够?”
“不够。多吉叔的炭只够烧到月底。多砍点,让他烧到年底。”
刘英没有说话。她坐到他旁边,靠着墙。
“你去吧。我给你煮茶。”
小刘琦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刘英坐在他旁边,没有走。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听到他的呼吸,一吸一呼。她听着,没有动。他睡着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闭上眼。
风吹着门板,嘎吱嘎吱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把被子裹紧。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