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日头好。青稞穗子一天比一天沉,站在地头看过去,金黄的一片,风吹过来,穗子挨着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话。
旺久在收割前的那天晚上,把镰刀一把一把地磨过了。他坐在院子里,磨石放在膝盖上,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推几下,用拇指试一下刃口。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磨。
小达娃蹲在门口看他,打了个哈欠。
“阿爸,你还不睡?”
“快了。”
“明天要收青稞了?”
“嗯。你睡吧。”
小达娃没有进去。她蹲在门口,看着父亲磨刀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里,随着他磨刀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蹲了一会儿,困得眼皮打架,终于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地里就有人了。旺久最早到,他站在地头,把镰刀从腰间抽出来,握了握,又插回去。小刘琦随后也到了,他把袍子下摆扎进腰带里,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穗头,籽粒硬了,轻轻一搓就掉。
“可以了。”他说。
旺久点了点头,拿起镰刀,弯腰割下第一把。青稞秆齐刷刷地断了,倒在他手里。他把那把青稞放在身后的地上,又割了一把,又一把。割得很快,很稳,一排排的青稞在他身后倒下,码得齐整,穗头朝同一侧。小刘琦在他旁边也弯下了腰,他割得不比旺久慢。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架在田里慢慢推进的犁。
太阳升高了。露水干了,地里腾起一层薄薄的土腥气。刘英提着一大壶茶走过来,放在地头的一棵小树下,又走到小刘琦旁边的垄沟里蹲下来,帮他捆青稞。把散在地上的青稞拢起来,用草绳拦腰扎紧,一捆一捆码好。小刘琦割一段,她就捆一段,不紧不慢的,手底下却利索。
小达娃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筐。她娘让她送干粮来的,她走到地头,把筐放在树下,没有走,蹲在田埂上,看着大人弯腰割青稞。她看到旺久割了满满一抱,往身后放的时候,腰弯得很深,直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捶了捶后腰,又继续割了。
“阿爸,你累不累?”她在田埂上问。
“不累。”
“你刚才捶腰了。”
旺久没回答,又割了一把,放下,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小达娃还想问什么,她娘从后面赶来了,把她拉到一边,让她别挡着晒粮食的地方。小达娃不高兴,但没犟嘴,蹲回田埂上,拨弄地上的蚂蚁。
到了午后,地里的青稞割了大半。旺久坐在田埂上,捧着茶碗,手背上被青稞叶划了好几道细口子,他也不当回事。小刘琦也坐过来,接过刘英递来的饼,一块一块掰着吃。茶喝完了一壶,刘英又回去烧了一壶。风从土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香,吹在他们脸上,温温的。
“今年收成好。”旺久说。
“好。”
“多打几袋,冬天好过。”
小刘琦没有接话,他看了看远处还没割完的那一片地,青稞穗子在风里齐刷刷地低了一下头,又慢慢直起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码在田边的青稞捆堆成了一道矮墙。旺久站在那排青稞捆前面,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好一会儿。小达娃也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学着父亲的样子,也看了好一会儿。暮色从土林那边漫过来,把整片地都染成了暗金色。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短促而清晰。旺久转过身,牵起女儿的手,沿着田埂往回走。小达娃的手小,被他握在掌心里,一路跟着他的步子走,有时候踉跄一下,但没摔。她就这么跟着,跟着父亲的步子,走过晒得微温的田埂,走过一棵半枯的沙柳,走过堆得齐整的青稞捆,走回暮色里亮起灯来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