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收回来以后,晒了整整三天。旺久把院子里的地扫干净了,铺上几条旧牦牛毛毡,把青稞捆解开,穗子朝上,一层一层摊开。太阳很好,从早晒到晚,青稞粒在壳里慢慢收干。小达娃每天蹲在晒场边上,用手翻那些穗子。她翻得很慢,一束一束地翻,穗子戳在她掌心里,痒痒的。
“阿爸,晒到什么时候能收?”她问。
“再晒两天。壳脆了,一拍就掉。”
她点点头,又继续翻。翻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另一头,又蹲下,翻那一片。她娘在灶台边炒青稞,铁锅烧热了,倒一把青稞下去,用木铲不停地翻。青稞粒在锅里跳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裂声。香气从屋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小达娃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跑到灶台边,蹲在旁边看。
“阿妈,香。”
“炒好了,磨成面,给你做糌粑。”
她蹲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青稞粒颜色一点一点变深,从淡黄变成金黄。她娘炒完一锅,倒进簸箕里摊凉,又倒一锅进去。小达娃伸手想去拈几粒,被她娘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烫。”
她把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伸手,这次小心地拈了一粒,放在嘴里嚼。脆的,焦香的,带着一点糊味。
小刘琦来借晒场。他家的院子小,晒不开。旺久指了院子角落一块空地,帮他铺开旧毡子。小刘琦把青稞捆解开,一束一束地摊在毡子上。两个人一起翻,翻了几趟,都蹲在毡子边上歇着。
“今年收成好。”小刘琦说。
“好。”
“你家打了多少袋?”
“没细数。够吃到明年秋天。”
小刘琦没有再问,他又站起来,把翻过的青稞重新拢了拢,让每束都能晒到太阳。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晒得微微发烫。旺久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完了自己的,又帮小刘琦磨。磨石上浇了水,刀刃推过去,水变成灰白色,顺着磨石流下来。他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用手指试试刃口。
傍晚,太阳偏西了,晒场上的青稞穗子被拢成几堆。旺久把毡子卷起来,靠在墙根,又把青稞堆用布盖上。小达娃坐在门槛上,把鞋里的沙土倒出来,倒了两下,又穿上。她看着院子里的青稞堆,被布盖着,鼓鼓囊囊的。风从土林那边吹过来,布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去。
夜里,起风了。旺久起来给青稞堆压了几块石头,又回去睡了。
刘英在石室里磨青稞面。石磨不大,推起来费劲,她就坐在石磨前,一圈一圈地推着,动作不紧不慢的。磨盘转一圈,青稞面从磨缝里洒出来,细碎的,落进石槽里。小刘琦在旁边筛面,用一个细竹筛子,把粗的筛出来,再倒回磨盘。两个人各干各的,配合得妥帖。
“今年的面白。”刘英说。
“太阳晒得足。”
她把磨盘上的青稞粒拨了拨,又推了几圈。面堆在石槽里,越积越厚。小刘琦把筛好的面装进牛皮袋里,扎紧口子,放在墙角。墙角的布袋越摞越高,他就把它们码齐了。
“够吃了。”他说。
“够吃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月亮快圆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一片灰白。风停了,土林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远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了。门槛缝里透进一缕月光,细长的一线,落在灶台前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