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颂第二天睁眼,想起昨天的事,又开始“骂”牟雯。他说:“没见过哪个女的心眼子这么多,把一桌老爷们遛得团团转,跟遛狗似的。”
“她倒是会躲,一会儿让这个喝一会儿让那个喝,话术一套套的。”
“仗着自己漂亮,为所欲为。”
谢崇正在蹲腿,安静听他一句一句“骂”牟雯,说是骂,作为朋友非常了解,钱颂欣赏起了牟雯。
“你夸牟雯漂亮。”谢崇打断他:“你很少夸人漂亮。”
钱颂改口了:“也不是漂亮。她距离漂亮差很远,气质好吧。”
谢崇瞟他一眼:“你别去惹她,别跟她较劲,别想着给自己报仇。你的脑子,说实话,不如她。”
“那我就这么让她欺负着?”钱颂不服:“凭什么啊。”
“那你去呗,吃亏了别找我闹。”
“就兴你吃亏了跟我闹?”钱颂切一声:“她又不是我前妻,我怕她干什么?”
谢崇懒得听他说话,塞上耳机。钱颂上前摘掉他耳塞,跟他耍无赖:“我不管,你得帮我。”
“我跟她没有联系。”谢崇说:“以后我也不会联系她。她日子过的不错,没必要打扰。你就当我死了。”
钱颂叹了口气。
他前一晚喝太多了,这一天很萎靡。坐在长凳上看谢崇健身。他不知谢崇哪里来的精力,工作日天天加班,中途能去个健身房。休息日白天健身晚上跑步。钱颂看着都觉得累。
钱颂也不明白谢崇那个傻逼工作他竟然干下去了,还干得挺起劲。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凌美受苦啊?”钱颂好奇。
“凌美好玩啊。”谢崇答。
“哪好玩?”
“与人斗,其乐无穷。”
“有病。我就不喜欢人,我就想天天去野外待着。”钱颂说:“人多恶心啊。”
“你享乐的时候就不说人恶心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跟牟雯说话怎么那么客气?”钱颂抗议:“我昨天虽然喝多了,但我没断片。你在牟雯面前跟孙子似的。”
“那是体面。懂吗?”
“不懂!”
钱颂说完就去冲澡了。
谢崇目送钱颂出去,也把手里的杠铃放下了。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
离婚后有那么十几天,他都无法入睡。
那时牟雯已经搬走很久了,但因为还没有离婚,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离婚那一天,他回到家里,意识到牟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就彻底空了。
牟雯在这里住了六年。
哪怕她离开了,家里也到处是她的痕迹。谢崇最怕看到阳台上的花。从前牟雯在的时候,那些花很是蓬勃。后来阿姨每天照料着,那花却是日复一日地凋零了。到现在,只剩几盆绿植在那里,看着半死不活的。
牟雯对花施了法术吧?
谢崇也不喜欢去厨房。从前厨房多热闹,乒乒乓乓、煎炒烹炸、各式声响,如今冷冷清清。他有时吃一顿阿姨做的饭,也不知怎么了,食材还是那些,他吃起来就觉得不对。有一次上吐下泻,折腾了很久。
总之就是不顺心。
这个时候出差倒是成了好事。
他在外地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有时能碰上栾念,他发现栾念也突然爱上出差。两个人偶尔小酌一杯,虽然看起来各有心事,但从来不交心。
他离婚的事梁心知道。
他在系统里提交了资料,梁心刻意来找了他一次。见面就对他说:“我们会保护员工的隐私信息的。”
“什么意思?”
“你离婚的事可以不对外公布吧?”
“你怕我跟别人一样,给你惹麻烦,在公司里拈花惹草吧?”谢崇冷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他们,我不吃窝边草,公司里也没有我能看上的人。”
梁心一点都不惊讶谢崇能看出公司里那几桩隐秘的关系来,谢崇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
“你话不能这么说,公司里的员工都很优秀。”梁心说。
“那你的意思是我挑一个?”谢崇故意逗梁心:“如果你不嫌麻烦,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梁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Josh,你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谢崇耸了下肩:“说实话你不爱听,嫌我贬低你招的人;让你给我找个女朋友,你又不给我找。话都让你说尽了。”他得了便宜卖乖,真气着梁心了,后者转身走了。
后来管理层晚餐会,梁心对栾念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交替陪谢崇喝酒,想把他灌醉,听他说一些真心话。谢崇察觉到风头不对,但他很想醉一场。眼前这几个人他的确是不讨厌,于是就假意陪他们喝酒。
喝着喝着真的醉了似的。
后来发生什么几乎不记得了。
谢崇只记得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他到了家里,怎么也打不开指纹锁。这时想起牟雯,她一定有备用钥匙。他打给牟雯,当然打不通。他又想起某个醉酒的夜晚,牟雯来帮他开门。那么久的事了,他却想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进门的。
谢崇自认不是活在过去的人。
钱颂给他介绍女朋友。
那女孩很不错,名校毕业、很聪明、职业光鲜、家境优渥。依照钱颂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接触接触,这个你不用担心看上你的钱。虽然没有你有钱,但人家也不差。
谢崇就问钱颂:“当初不是你担心牟雯看上我的钱吗?你说她是捞女。”
“我说是就是吗?”钱颂说:“你得有自己的判断啊。”
“你影响了我。”谢崇故意这样说。
钱颂就差给谢崇跪下:“你别这么说了行吗?我本来看到牟雯的离婚协议就后悔,当初我跟个傻逼似的,现在你这么说我更难受了。好像你们是因为我才离婚的。”
“就是因为你。你赔吧!”谢崇耍起了无赖:“我看上那个限量版钢笔了。”
“你要钢笔干什么?”
“装逼用。”
那女孩谢崇并没去见,他没有什么兴趣。但有一天钱颂组了个饭局,女孩来了,谢崇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错的女孩,但他完全不感冒。
钱颂问他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他说:“我现在喜欢捞女。”
他讲话随心所欲,纯粹是胡说八道了。钱颂拿他没办法,也就不再帮他张罗女朋友。
谢崇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
回到当下,钱颂又说起了牟雯。
谢崇有点不理解,不过就是吃了一顿饭而已,钱颂怎么就成为了牟雯的拥趸。他十句话九句不离牟雯,还剩最后一句用来抱怨谢崇家里的饭不好吃。
谢崇用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钱颂从他家里滚出去。
钱颂当然不会走,他软磨硬泡,让谢崇陪他逛王府井。
谢崇很久没逛过街了。
他觉得那些东西都越来越丑,他根本不想为其花任何一分钱。
逛街的时候不情不愿,钱颂挑东西,他就往那一坐。钱颂有点惊讶地用手指对面,谢崇毫无反应。
钱颂又指:“你前妻。”
谢崇回头去看,哪里有牟雯的影子?
钱颂哈哈大笑起来,谢崇骂他:“你是有毛病吗?”
钱颂找到了谢崇的命门,并屡试不爽。但有一次他真的吓到了,指着前面说:“牟雯,这次是真的。”
谢崇又去看。
真的是牟雯。
她身边跟着一个细高个的男人,两人并排走着,之间虽有一点距离,但男人不时向她靠一下,她也并没有抗拒。
两天两遇,这样的事已经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
牟雯也看到了谢崇和钱颂。
在钱颂伸出手要跟她打招呼前,她拉着身边的男人拐进了旁边的店里。
男人是牟雯的追求者。
牟雯身边不乏追求者。
她不知为什么,离婚后她像打开了什么闸门,男人们一下子涌入进来。她没有道德的束缚,全凭心情。如果有看起来顺眼的,就一起吃个饭。
她把这当成她生活的调剂。
日子总归是平淡的,她日复一日地工作,总该有点不同的东西。跟男人吃饭算是其中一项。
然而她发觉大部分的男人都是愚蠢的、肤浅的,吃饭的时候总会明里暗里探寻她的家世、收入,她又会觉得索然无味。
这一天这一个倒是不讨厌,跟牟雯聊着一些美学、建筑之类的话题,很可惜的是牟雯一顿饭下来,都没对男人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却不成想碰上了谢崇。
男人问:“见到朋友了?”
牟雯直言:“前夫。”
男人闻言好奇地走出去,原本想仔细看一眼牟雯的前夫,哪怕背影也好。却看到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凶狠,男人下意识退回去。
牟雯问他:“怎么了?”
“你跟你前夫离婚愉快吗?”男人问。
“很愉快。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愉快。怎么了?”
男人想起谢崇的眼神,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牟雯的前夫会杀了他似的。他不愿给自己惹麻烦,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他走了,牟雯也松了口气。对他虽不至于讨厌,但也的确是不感兴趣。
怕遇到谢崇,在店里消耗了一点时间,买了口红、面霜等一些日用品。
谢崇和钱颂经过这里,钱颂拉着谢崇要进去看看,谢崇扭过脸去。他真的被钱颂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和对牟雯的兴趣搞烦了,说:“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要跟他打招呼你就去,你怎么搞得好像爱上她了似的?你烦不烦啊?”
“我在帮你啊。”钱颂说。
“我不用你帮。”谢崇掉头就走。
牟雯从店里出来,看到谢崇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
牟雯没去追究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别扭,为了避免再次偶遇,她匆匆离开,却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谢崇。
牟雯这一天开了一辆小面包,是公司新买的二手车,拉东西方便。她自己平时对车无所谓,小轿车被王志强开着出去带设计师买材料,她就开这一辆出来。
谢崇的车就停在这辆面包车旁边。
他们的车停在一起,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谢崇原本已经要走了,见牟雯来了,他以为她要跟他说话,出于礼貌,他下车等她。
牟雯愣了一下,也不好掉头走掉,想了想走上前去。
“找我有事?”谢崇说:“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牟雯说:“我不找你。”
“那你找谁?”
“我找我车。”她拍了拍小面包的前脸儿,接着在谢崇的注视下打开了车门。
谢崇有点尴尬。
他的眼睛看了眼面包车,又看了眼牟雯,说:“你们公司买不起一辆体面一点的车吗?大街上拉货的车都比这个新。”
牟雯说:“我们公司不在乎那些面子工程。谢总开这么好的车,不一样给客户当孙子吗?”
牟雯这辆二手面包车的确不像样,她坐上去的时候感觉零件都要掉下来了似的,叮叮咣咣的。谢崇忍不住按了下前脸,看到车的后屁股翘了一下。
又轻又薄的破车。
“按坏了。赔吧。”牟雯说:“五百万。”
她随便一说,但接着想到谢崇为了面子,可能真的会甩给她一些钱,就住了嘴,严肃起来。上了车,打了火,准备走。
见谢崇站在那里不动,她按了按喇叭。
谢崇就向一边移了一步。
钱颂这时开着自己的车上前,挡在了牟雯车位前,终于跟她打了个招呼。他说:“牟雯,昨天晚上算你牛逼。不服明天约一局?”
钱颂这人就是如此,讲话很是无厘头,看起来像智力不健全。单听他讲话,是无法想象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的。
牟雯真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将身体从窗子探出来,伸手敲了几下车身:“让让!”
钱颂跟没听到似的:“约不约啊?”
“不约!”牟雯说。
“你怕我?”钱颂说:“你肯定是怕我。”
谢崇看出来了,钱颂故意的。钱颂一旦开始装疯卖傻胡搅蛮缠,就代表面前这个人他感兴趣,他想跟人一起玩。或许他也有一点想帮谢崇。
但谢崇觉得很丢人。
他转身上了车,快速开出去了。
钱颂见他走了,对牟雯说:“喝酒啊!”也走了。
牟雯终于能出库了,跟在钱颂车后出去了。
这时谢崇手机响了,号码他不认识。
他接起,竟听到牟雯的声音。她说:“你让钱颂离我远点呗,我觉得他像有毛病。”
“我管不着他。”谢崇说。
牟雯听他这样说,直接挂了电话。
谢崇觉得她这样做不礼貌,将电话回过去,非常可笑,牟雯这个号码也把他拉黑了。
荒谬。
谢崇一脚刹车跺在那里,钱颂和牟雯的车差点撞到一起。谢崇下了车径直走到牟雯车前,怒视着她。
牟雯知道谢崇生气了,但她不想恋战。
她就在谢崇的目光中,缓缓倒车。
接着掉了个头从另一个出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