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将小破面包车开回公司。那小车看起来随时要散架,但其实很好用。牟雯还挺喜欢它。谢崇这狗眼看人低的竟然嘲笑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万能工具车,她当然会反驳。
王志强已经拉着设计师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吃外卖。牟雯将工作手机丢给他,让他去接听咨询电话。
牟雯花了点小钱投广告,投广告么,自然要接受咨询。她这个小公司拢共就那几个人,谁得空谁拿着这部客服专用手机,线索谁接到算谁的。
牟雯管理公司并没有设置严苛的规章制度,她自己现在也有些“懒散”,不像前些年那样酷爱加班。公司员工几点上班几点走都随便,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他们常年在北京城里跑,也的确没时间坐班。大家一周在办公室开两个会,就算见面了。见面了,出去小小吃一顿,算是带“小孩子们”打牙祭。
王志强因为是牟雯小助理,每天都想着学习进步,恨不能睡在公司里。牟雯也发现了,王志强根本不想花钱租房子,就特许他睡在公司里,但是要保证公司的整洁干净。王志强很珍惜,每天晚上把行军床放下、一早就收起来,以至于牟雯每天到公司的时候,压根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睡觉。
她把电话丢给王志强,就回家了。她的家就在旁边,步行45秒,出公司门进家门。
进了家门,就看到一个“清爽”的家。
牟雯自己找人打了几样简单的原木家具,搭配一些温柔干净的地毯,摆上高低不一、样式不一的绿植,就算是一个家了。
她发觉自己对居住环境的阈值很高,谢崇那样的大房子她憧憬过、住过,很喜欢,离开时百感交集;这样大开间的小房子,她经由自己的手改造出来,也很舒适、自在。她如果觉得家里转不开身,就去外面晒太阳、跑步、喝咖啡。
她的小厨房更有风味,一个小小的餐边柜,有序地罗列着咖啡机、料理机,洞洞板上挂着杯子和小工具。当初谢崇送她的那一套她没舍得扔,婚虽离了,但这套礼物是很好的。她摆在那里,用的时候小心翼翼。她仍旧珍惜着这世界上的好东西。
回家后换上小碎花家居服,用小夹子将头发夹到耳后,框架眼镜戴上,开始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些吃的。这一天先给自己做一顿“中看不中用”的饭:做了一份漂亮的三明治,配上谢崇送她的天价餐具,拍个照片,三口就吃完了。没吃饱,就去煮米线。
米线是楚凌去云南出差给她寄来的,她用自己煮的骨汤烫一下,再加小青菜、香肠、虾仁,好看好吃。
一边吃一边翻资料,这时王志强给她打电话,他声音中难掩兴奋:“姐!雯姐!”
“强!志强!”牟雯模仿他的语气,接着哈哈笑了:“你好好说,怎么了?”
“大客户啊。”王志强因为激动声音有点颤抖:“今年公司靠我了!”王志强整个人都很抖擞,急于跟牟雯邀功:“姐,这个客户要装三套房子,其中一套是别墅啊!”
“至少公司这个月靠你了。”牟雯逗王志强。
“不是,雯姐,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广告管用了?”
“管用了,雯姐。”王志强说:“客户约了下周末见面。”
“那你先聊着。”牟雯说:“你接的,销售提成给你。”
“好嘞。”
王志强挂断电话后哼着歌,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对方先是愣了一下:“你谁啊?”
王志强说:“你好,我是设计公司的小王同学。您找哪位啊?”
电话那头有了不短的沉默,这时王志强以为对方信号不好,就说:“喂?喂?您是不是信号不好?这样啊,您的手机号码是您的来电号码吧?我马上给您…”
王志强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王志强总拿着工作手机,没少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也没往心里去。结果一分钟后对方又打来:“你们公司设计什么的?”
“装修设计。”王志强搂草打兔子,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跟人好好聊聊,万一是潜客呢。
“我刚好有房子在装修。”对方说。
王志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这不是巧了么,哥,您房子多大?改天我带设计师去看看?”
对方说:“我有三套,其中一套是别墅。最近都在计划装修。但我不想找小公司,小公司都是业余设计师,套方案模版的,没有真东西。我看你们公司也不大,不行就算了吧。”
“那您不能这么说,我们老板很厉害的,是从大公司出来的,做过很多大客户。您看要么我加您微信,把公司简介发给您。”王志强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成不成无所谓,顺道交个朋友。
雯姐教育他“莫欺少年穷”,也不要“狗眼看人低”。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定哪个穷困潦倒的人哪一天就起势了、发达了、富贵了。多积累些人脉准没错,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学会分辨好与坏、真与假,别随便什么人都玩,碰上大骗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志强听进去了,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也因此交到了好多朋友。
对方竟然同意加他好友,这一加,王志强惊呆了。这位“哥”寥寥的朋友圈,竟都是好东西——那是像杀猪盘一样高端的朋友圈。王志强起先很警惕,接着想通了:他杀我什么?我这么抠门,九块九都不会给他转。杀我们公司一套方案吗?我就没见过雯姐让人空手套白狼过。
总之王志强觉得这个客户线索他已经牢牢掌握了,认真地陪对方聊了会儿天,还热情地道了晚安。
谢崇看到那条“晚安”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手机丢了出去,这是什么岗前培训?热情的像杀猪盘!
他没想到牟雯用他们公司的客服电话打给他。他原本是有别的事找她:方司令约了一个局,请了谢崇。谢崇出于礼貌,想跟牟雯说一声:她如果觉得别扭,可以找借口推了,反正他很久没见方司令,他得去。不成想,牟雯用公司号码打给他,显然怕他纠缠她。
谢崇没被人这样看轻过,一下就来了气,他还偏要“纠缠”一下看看!
那头牟雯让王志强跟她简单说说客户情况。
王志强说:“客户姓丛,是个拆迁户,有自建楼。现在考虑装三套房子租给新媒体公司,说是很多新媒体公司在租好房子拍视频呢。”
“别的呢?比如怎么认识的?”
“打咱们电话啊。”
“看来广告费没白花啊。”牟雯说:“不错不错。”
“可是雯姐,人家要有经验的。我看咱们赵工、宋工很难糊弄过去啊。”
“那我去呗。”牟雯说:“你聊着吧,靠谱了我去。”
牟雯虽觉得这客户来得太容易有些蹊跷,但有时人的运气来了,被命运推着走也不是不可能。她就当她公司要腾达了,且先相信再去接受吧!
王志强真的约到了这个客户。
客户约在了海淀边上,那里有一些零几年建的别墅区。因为建的早,有一些房子擅自进行了扩建,单单拆除重建就有不少的钱。
牟雯这时觉得这是一个靠谱的客户。
出发前她对王志强说:“今天就是天塌了,也要从客户身上扒下钱来。”
“怎么扒?”王志强好奇地问。
“如果客户说的情况是真的,那么不管客户多少钱的工程,哪怕三五千一两万咱们都接。”牟雯说:“先接再说。”
王志强相信雯姐的徐徐图之。
他跟雯姐干了两三个月,比在别的公司干一两年学到的都多。雯姐不避讳他们三个“小孩”,认认真真教他们,大大方方给钱,一点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牟雯对他们说:怕被徒弟抢活导致自己饿死的师父都不是真师父,至少没有真本事。
牟雯开车带着王志强去见客户,到了门口,王志强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雅痞的男人出现在王志强面前。小王此生还未在现实中见过任何一个这样的男人,一时间竟愣了神,忍不住小小“哇”了一声。
跟王志强一起愣住的还有牟雯。
牟雯觉得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平顺,以至于忘记了谢崇是一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是那种谁在高速路上连续别他两次车,他能追几十公里只为骂人一句傻逼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她接连两次拖黑他的联系方式呢?他怕是要骂她傻逼了。
她想叫住王志强离开,但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志强已经随谢崇进去了。谢崇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表达着他的得意。而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王志强脸上对谢崇的崇拜一览无余。
牟雯对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她也曾是那个被谢崇的光鲜和体面吸引的人,她也曾羡慕过他拥有的生活。
牟雯这时不忍心泼王志强冷水,他还是小孩子,以为靠自己的实力接到了一个大客户,他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牟雯想:这也的确是大客户,也的确是能赚到钱的。谢崇要面子,他既然把他们骗来了,她就顺杆爬,别让王志强白跑。
牟雯收回眼神,看到谢崇正用他的“探照眼”看她。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说:“很高兴见到丛先生。”
谢崇这时说:“抱歉啊,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我说谎了。我不姓丛,我姓谢。”
王志强说:“能理解能理解。”
谢崇问王志强:“你要不要先看看房子呢?”
“好啊。辛苦谢先生带我看?”
“你自己看,没事的。”
王志强开心地走了,小伙子因为见到谢崇而步态轻盈,好像他抱到了一根大粗腿一样。
他走了,牟雯压低声音说:“谢崇,你有点卑鄙了啊。”
“我怎么卑鄙了?”
“你欺骗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子的情感,让他误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大客户。这不是卑鄙是什么?”牟雯故意这样说,以她对谢崇的了解,谢崇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的人品。
果然,谢崇闻言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欺骗他呢?凭你对我那少得可怜的了解吗?”
牟雯不说话,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好像在说:继续编啊,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谢崇也不再跟她说话,他转身给王志强介绍起了房子。但介绍的不是这一套,他说:“我有一个两居室要装,约在这是因为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
王志强想到雯姐说三五千、一两万的活都接,更何况他有一种预感:抱紧了这位谢先生的大腿就等于抱紧了一棵摇钱树。他一定要服务好这位谢先生。
离开谢崇家以后,牟雯对王志强说:“公司电话你拿着吧,我的私人电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客户就是你的,你自己好好服务。”
王志强说:“雯姐,你觉得这位谢先生有实力吗?”
“我看他挺有实力,你就盯紧他吧!多从他身上挖出点线索来。他不是说他是拆迁户么,你没事就问他有没有老房子要翻新,比如在万柳附近有没有房子。”牟雯说:“设计图你出就行,我刚观察了他的审美,也就那样,我告诉你重点,你设计着玩。”
牟雯并不去管此翻谢崇为何而来,她看待他如看待一个普通的客户,让王志强应付着就好。
王志强当即给谢崇发消息,说:“哥,您放心把那套房子交给我,您别的房子也可以交给我。您的房子大概在什么位置啊?”
谢崇回:“万柳附近。”
王志强“哎呀”一声,对牟雯说:“雯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算卦呢?”
牟雯对他扯了下嘴唇,当作回应。
这时方司令给她打电话,说要攒一个局,请好朋友吃个饭。方司令原话是:“牟工啊,都是你方叔叔的好朋友,一起来吧。”
“方司令不能喝酒。”牟雯想起谢崇的话,真诚地说:“以后也别喝了,改健康局吧。”
“我不喝,你们喝。”方司令说。
牟雯想问问方司令都有谁,但老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牟雯尝试着像真正运营公司的人那样在社交,既然要社交,参与饭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她想起当年谢崇对她说:“天真的人以为靠专业能力就能赢得客户,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会赢第二次。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你以为你已经很牛逼了,牛逼到天花板了,结果你捅开天花板一看,天花板上还有天花板。
最后你会输给人情。
那时牟雯觉得谢崇过于片面,随着她自己做公司,慢慢就又觉得谢崇说得有一点道理。牟雯的经验是:在专业的基础上,再多那么一点点人情,事情就容易成。
方司令的酒局她做了准备,最终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内里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下面一条小阔版西装裤。轻松又俏皮。
推开包间的门,就看到了方司令,以及他身边坐着的谢崇。
谢崇闲适地坐在那里,能看出今天这个局他不是孙子,孙子是她自己。
牟雯并不太意外。
她早就做好了跟谢崇在社交场上重逢的准备,毕竟她很多客户都是谢崇的朋友。
牟雯找了个下方的位置,一边说话一边脱大衣:“方司令,说好了健康局哦。”接着礼貌地对谢崇说:“谢总,好久不见。感谢您给我介绍了方司令,以及在座的几位朋友。”
“那你敬谢总一杯啊。”有人提议。
牟雯大大方方拿着小酒盅朝谢崇走去,她的目光坦荡而富有感激,别人都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事实上他们也曾多次猜测,谢崇与这位牟雯女士或许是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不然他为何屡次为他介绍客户呢?
牟雯端着酒杯过去,站到了谢崇旁边,恭恭敬敬地说:“谢总,感谢您。”
大家都看着谢崇,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真的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