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抬眼瞪着顾闻,把鞋子穿上后将他肩膀往外推,“滚蛋。”
他捏住曲柠推在他胸口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早膳,七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有你和他。曲柠,你再不把你的烂摊子解决,就没机会了。”
“你逼我做什么!你怎么不去给他下套?”她恨不得再一口咬死顾闻。
顾闻的指腹在她掌心挠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帮你逼他一把呢?”
他收回手,顺便带上了房门,“晚安。”
-
另一头。
顾正渊站在岛台后面,手里那杯白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见了。
从曲柠光着脚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开始,到她脱下拖鞋砸向顾闻,到弯腰捡鞋跟在她身后,再到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东向客房门口。
他全都看见了。
岛台到走廊拐角的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壁灯暖黄的光把两个年轻人的剪影勾勒得清楚楚。
她砸鞋的动作带着脾气,那种毫无章法的、没规矩的、甚至有点幼稚的相处方式,是曲柠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
顾闻被砸中肩膀时的表情,是笑着的。是一个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甘愿被她欺负时才会有的笑。
曾经,她不是没对他发过脾气。她把抱枕扔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沙发上,她再扔,他再捡,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
曲柠最后自己先红了眼眶,说顾叔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让着我,你骂我两句行不行。
他没骂,他不知道怎么骂。
他比她大十二岁,他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告诉他,对待她应该用耐心、用包容、用不动声色的守护。他以为那是爱,也确实是爱,只是那份爱裹了太多克制和规矩,沉得让她接不住。
顾正渊把凉透的茶倒进水池里。白瓷杯碰到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壁。
水流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刚才站在冰箱前的时候,穿着顾闻的外套,袖子卷了两道,领口大得能看到整个锁骨。头发半干,没有白天订婚宴上的精致妆容,素着一张脸,眼尾微发红。
她喝冰水。
他说别喝冰的,倒了热茶给她。
她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口冰水。
顾正渊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厨房重新安静下来。他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两年前,他不会让她喝冰水。
他会直接走过去,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换成温热的。她如果不高兴,他会说“听话”,语气很轻,她就不闹了。
现在他说了“别喝冰的”。
她没听。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有资格管她的人了。
顾正渊关了厨房的壁灯,走出来。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砖的缝隙里。
经过东向客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顾闻应该已经离开了。
他站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上楼,回书房。
书桌上摊着下午没看完的文件。他坐下来,拿起钢笔,试图接上之前的批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顾正渊,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她站在冰箱前,眼睛直看着他,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
她在等他问。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凌晨一点出现在这里?问她和顾闻什么关系?问她过去两年有没有想过他?
他一个都没问。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要的彼此忠贞,她给不起。不合适,就不要彼此勉强。
她走的时候,把戒指、钥匙、文件全部寄回来。没留一个字。
干净利落。
他收到那个纸袋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整一个下午。秘书进来送文件,看见他手里攥着那枚女戒,吓得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他把戒指重新放回盒子里,锁进书房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他告诉自己,结束了。
她只有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他那时候已经三十了,身上背着家族、背着责任、背着一段不该存在的感情。
放手,是对的。
是对的。
顾正渊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
可她今晚穿着顾闻的外套站在他面前。
他侄子的外套。
她又咬顾闻了,还拿鞋子扔他。两年前他们隐晦的关系,如今已经堂而皇之地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顾正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又松开。
没有资格。
她是自由的。她可以选择任何人。左为燃、季沉舟、李政擎,甚至顾闻。
她都可以选。
只是不会再选他。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顾正渊低头看了一眼。
是顾闻发来的消息。
【顾闻:叔,她动不动就脱鞋子,地板凉,明天让严姨在客房门口加一块地毯。】
【顾闻:她还想吃刀鱼灌汤包,明天记得让厨师现做。】
顾正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的侄子,在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向他宣告——我在照顾她。
而你,只能隔着一扇门、一层楼、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听我汇报。
顾正渊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拿起钢笔,终于在文件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笔画歪了。
他撕掉那一页,换了一张新的。
重新写。手很稳,字很工整。
凌晨三点四十分。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顾正渊抬头,“进。”
门推开一条缝,是顾闻。
顾正渊坐在书桌后,钢笔还握在手里。灯光从他头顶落下,照得那张脸比白天更沉静,也更冷。
“这么晚,有事?”他问。
顾闻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被撕掉一页的文件,停了一秒,嘴角扯了下,“写废了?”
顾正渊把钢笔盖上,“如果你是来闲聊,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顾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交叠,“等她下一次再回国的时候?五年后?十年后?又或许她不想回了。”
顾正渊没有接话。
顾闻继续:“冰水是我让她去拿的,厨房路线也是我告诉她的。你夜里会在水吧冲茶,也是我告诉她的。但选择出去见你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