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动,投在深色窗帘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顾正渊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指节很稳。
“你想做什么?”他问。
“帮你们。”顾闻说得很坦然。
顾正渊的目光终于冷了一点,“顾闻。”
“小叔。”顾闻打断他,“你别用这种长辈语气压我。今晚我不是来挨训的。”
顾正渊看着他。
顾闻也看着他。
叔侄两个人的眉眼其实有几分相似,只是顾正渊的沉稳是多年自律压出来的,顾闻的冷,是天生对一切缺乏兴趣。
以前他们很少这样正面撕开话。
顾闻敬他,也烦他。
顾正渊管他,也纵他。
顾家里那么多人,真正能让顾闻愿意多说几句的长辈,只有顾正渊。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书房里坐着的,不是顾家家主和长房长孙,是两个都把曲柠放在心上的男人。
“她刚才问你,你不想问她什么。”顾闻说,“你为什么不问?”
顾正渊垂下眼,淡声道:“她不想说,我不逼她。”
顾闻笑了一声,“你这句话,听着真伟大。”
顾正渊抬眸。
顾闻继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尊重她?她退一步,你就退十步。她不说,你就不问。她走,你就不追。她回来,你也只给她倒一杯热茶。”
“顾正渊,你有没有想过,她主动走到你面前,要的不只是一杯热茶?”
顾正渊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
顾闻看见了,“你看,你也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顾正渊沉默很久。
久到顾闻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听见顾正渊低声说:“她那年十八岁。”
顾闻脸上的笑意淡了。
顾正渊看着桌面,声音依旧克制,“她刚从林家那样的环境里出来,眼睛刚好,身边所有人都在逼她做选择。林家,左家,季家,顾家,每一个人都想从她身上拿东西。我比她大十二岁,是她口中的顾叔叔。”
他停顿了一下。
“我如果去追她,去质问她,去要求她给我一个答案,那不是爱,是趁人之危。我不能把她困在我身边,然后告诉她这是因为我爱她。”
“所以你把她送走。”顾闻说。
“不是送走。”顾正渊纠正,“是她选择离开。”
“她选择离开,你就让她离开。她寄回东西,你就收下。她删掉号码,你就不打。她在费城等了你五个月,你知道吗?”
顾正渊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但眼底那层沉静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闻靠在椅背上,语气更冷,“她删了你的号码,但是背下来了。你第五个月去费城找季沉舟,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吃饱穿暖,课业跟不跟得上,然后你走了。”
顾正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钢笔金属外壳发出极轻的响声。
“她知道?”他问。
“季沉舟告诉她的。”顾闻说,“你去三次,她都知道。”
顾正渊闭了闭眼。
这一瞬间,他脸上终于有了疲惫。是那种压了两年,忽然被人掀开遮布后的无处可避。
顾闻说,“你每一次都在等她先开口。你觉得她如果需要你,就会说。她如果想见你,就会联系你。她如果还在乎你,就会回来。可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顾正渊沉默。
他当然清楚。
曲柠在最狼狈的时候,都能把眼泪当筹码用。她怕黑,怕饿,怕被抛下。
可她最怕的,是承认自己需要谁。
顾闻说,“你让她先低头。你明知道她不会。”
顾正渊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结果就是这样。”顾闻说,“小叔,你用克制保护她,也用克制惩罚她。”
这句话落下,顾正渊的目光彻底冷下来,“顾闻,够了。”
“没够。”顾闻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还没说完。”
顾正渊看着他。
顾闻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桌上。
“凌晨三点四十六。”他说,“我给自己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要是想把我赶出顾家,我认。”
顾正渊眉头微蹙。
顾闻从小就聪明,聪明到近乎冷血。别人十岁还在争玩具,他已经能把大人牌桌上的输赢算得清清楚楚。
顾家把他当下一代继承人培养,也把他的锋利纵容到极致。
所以他一向知道顾闻疯,但他没想到,顾闻会疯到这个地步。
顾闻抬眼,眼底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我喜欢曲柠。”
顾正渊看着他。那一刻,他的眼神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闻笑了笑,“不用这么看我。你早就知道。”
顾正渊没有否认。
顾闻继续:“从两年前开始。比我自己承认得更早。她装瞎,我看穿了。她装柔弱,我看穿了。她算计林家,算计左为燃,算计季沉舟,算计你,也算计我,我都看穿了。”
他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有意思。像看一只漂亮又凶的小动物,在一群蠢货中间咬人。”
顾正渊的脸色冷了几分。
顾闻扯了下嘴角,“我知道这个说法很欠揍,但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腕表。“后来我发现,我不是观众。我也在笼子里。”
顾正渊没说话。
顾闻抬起头,
“我今晚帮她来见你,不是因为我大度。也不是因为我想做什么成全你们的圣人。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受够了。”
“我受够了她一边说对你没感觉,一边被你一句话弄得彻夜睡不着。我受够了她明明想问你为什么不来找她,却非要拿我当刀子往你身上扎。”
“我更受够了你明明嫉妒得快疯了,还要装成一个能替她备嫁妆的长辈。”
最后几个字,像是直接落在顾正渊心口。
顾正渊的下颌线绷紧。
顾闻看见了,他继续递刀。“你要是真放下了,今晚就不会在厨房等她。”
顾正渊终于开口:“我没有等她。”
顾闻笑了:“你凌晨一点泡什么老白茶?养生?”
顾正渊:“……”
顾闻语气淡淡,“你知道我会带她回来。你知道她住东向客房。你知道她睡不着。你站在厨房,不就是等她自己走过去吗?”
顾正渊沉默。
这次他没有否认。
顾闻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叔侄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装。
曲柠说自己不会在顾正渊面前示弱,顾正渊又何尝不是?
这栋老宅里,三个聪明人,硬生生把一件很简单的事绕成死局。
顾闻说,“她明天早上会和你一起吃早膳。我安排严姨只备两人份。”
顾正渊抬眼,“谁允许你安排?”
“我。”顾闻说,“我允许我自己发疯。”
顾正渊冷声道:“顾闻,你越界了。”
“我早越了。”顾闻站起来,单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我抱她,亲她,给她擦脚,带她去马场,穿我的外套回老宅,去她房间找她。你都看见了。”
顾正渊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顾闻没有退,他甚至把脖侧那排牙印露得更清楚,“你生气吗?”
顾正渊放在桌面的手背青筋浮起。
顾闻盯着他,“生气就去问她。别问我。”
顾正渊终于闭上眼睛,像是一点一点把肺里的空气挤出来。良久后,他才开口:“顾闻,她做不到彼此忠贞。”
这是他把自己放在长辈位置的唯一理由。
不是不爱,是他没法去爱了。
顾正渊继续补充:“我要的是,一个人对一个人。心无旁骛,没有暧昧,没有退路。我要的是这个。她给不了。从一开始就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