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狱之中,阴暗潮湿的甬道里透不进一丝月光。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昏黄的光在斑驳的砖缝间来回跳动,将那道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岳飞手戴枷锁,沉重的木枷压在他肩头,磨破了皮肉,血痂和粗布囚衣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扯出钻心的疼。
他身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的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稻草染成了一片暗红。
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两团火。
刺目的光从牢房顶端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里灌进来。
岳飞猛地抬头,枷锁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皇帝,猩红官袍逆着南迁的人潮大步向北,龙首佩剑寒光凛冽。
他看见那面龙纛在战场烟尘中破开血雾,看见那个横刀立马的身影怒吼着“压过去”。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面猎猎翻飞的龙纛大旗。
“群臣向南,君独北……不破王庭,终不悔。”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被囚禁了许久的火,猛地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枷锁上的铁链都跟着颤抖。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岳飞的胸口。
他猛地跪起来。
枷锁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挪动双膝,一步一步,蹭到那扇狭小的窗口前。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贴着同样冰冷的地面,重重叩首。
咚——
咚——
咚——
三声,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砖缝里。
再抬首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滚烫的泪水已经沾满了整张脸。
“官家……官家!”
他不甘啊!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这种如同遗言一样的话?!
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把江山拱手让人,只求天下不亡?!
岳飞狠狠攥紧了拳头。
他还能打!
他还能提得动刀!
他的背上还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是拿命刻上去的!
“若有我岳飞在……若有我岳飞在,岂容金兵如此猖狂!”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
“虽万死,亦复官家之志!”
他又重重叩首。
枷锁磕在地上,铁链震颤。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的自己的回声,和墙壁上火把那噼里啪啦的、无情的燃烧声。
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泪水滴在枷锁上,滴在稻草上,滴在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上。
牢房重新陷入昏黄。
只有那个披枷带锁的身影,还跪在窗口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门外低声嘀咕:“岳爷爷又哭了。”
“唉……岳爷爷哭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梦见打仗了。”
“对了今晚你值班,我从药铺买的上好的膏药你帮我带过去。”
“得了,包在我身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
南宋,一座破败的军营。
夜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长江的湿气和远方的狼烟味。
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年轻将领围坐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大半年,等着朝廷发粮发饷,等着那道不知会不会来的北伐诏令。
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有临安城里歌舞升平的消息,和不断催促他们“不得妄动”的公文。
天幕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
刺目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整座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个将领猛地抬头,他们看见了那面猎猎翻飞的龙纛,在狂风中烈烈震响。
一个少年天子横刀立马,怒吼声穿破云霄:“压过去!给朕压过去!”
篝火旁,一个满脸胡茬的年轻将领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去年在边境和金兵交锋时留下的。
眼睛死死盯着天幕,嘴唇在发抖。
“官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官家!”
那个年轻将领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那是我大宋的官家!”
篝火噼啪作响。
他的眼眶红了,泪花在火光里闪烁。
另一个将领也站了起来,仰着头,嘴张着,忘了合。
他看了半晌,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竟……竟真的是我大宋的官家!真的是我大宋的官家啊!”
他的哭声像一把刀,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附近帐篷里的士兵们纷纷钻了出来,仰头望向天幕。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面大旗,那个横刀立马的少年天子。
有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无声地叩首;有人攥着长矛,攥得指节发白,矛杆咯咯作响。
“苍天有眼啊!”
一个老兵忽然仰天长啸,声嘶力竭,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憋屈全都吼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混着泥,混着血痂,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他指着天幕,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们看看!你们睁开眼看看!我大宋,也有这样的皇帝!也有敢上阵杀敌、敢御驾亲征的皇帝!”
所有人的眼泪,都在往下流。
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的年轻将领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
“这赵玖官家……究竟何时才会出现?吾已经等不及了……”
“复我河山!”旁边一个人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复我河山!”另一个跟着吼。
“复我河山!复我河山!”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滚雪球一样,从营地这头滚到那头,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
吼声撞在营帐上,撞在栅栏上,撞在黑沉沉的天幕上,轰隆隆地滚向远方。
对岸的金兵营地,或许也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吼声渐渐平息。
只剩呜呜的风声,和压抑的抽泣。
那个老兵还跪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俺……俺活了四十多年,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汴梁打到临安,从临安打到采石。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窝囊地死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天幕上那面渐渐暗去的龙纛,嘴唇哆嗦着。
“俺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光了。”
篝火快灭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像垂死的心跳。
夜风又起了,比之前更冷。
长矛插在泥地里,在风中微微晃动。
像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没有倒下,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远处,不知是谁忽然唱起了歌。
调子很老,词也模糊,像是靖康年间传下来的军歌。
没有人跟着唱。
但也没有人打断。
歌声断断续续,在夜风里飘着,飘向北方。
那里,还有他们做梦都想收复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