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熙年间,北京皇城,乾清宫东暖阁。
炉火烧得正旺,炭盆里偶尔爆出一星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仁宗朱高炽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三层锦缎软枕,手里原本捧着一卷《大学衍义》,却不知何时已经搁在了膝头。
他没有看书,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天幕余晖消散的方向,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内侍杨英趋近一步,低声道。
“陛下,晚膳时辰到了。”
“放着罢。”
朱高炽的声音不快不慢,听着温厚,却带着一种不容再问的沉静。
他抬手摆了摆,那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
他的身子太重了,每动一下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朕不饿。”
杨英不敢再劝,躬身退到门边,却悄悄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杨士奇端着一盏热汤走了进来。
他在暖阁门口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陛下,臣煮了一盏参汤,驱寒的。”
朱高炽这才抬起眼来,看了杨士奇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只有亲近之人才看得见的温度和疲惫。
“士奇啊……你来得正好。”
他朝旁边的锦墩点了点下巴:“坐。”
杨士奇将参汤放在小几上,依言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跟了朱高炽十几年,他已经学会了等。
等到天子自己想说话的时候,而不是在他沉默的间隙里贸然出声。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
炉火烧得很旺,暖阁里暖意融融,可他的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士奇,”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你说……曹丕和曹植,谁更苦?”
杨士奇微微一怔,略一沉吟,回道。
“曹丕赢了天下,输了胞弟。”
“曹植失了权位,留了诗文。”
“若论苦,大约……是都苦。”
朱高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年病痛而有些浮肿,指节粗圆,掌纹却清晰如刻。
“朕方才看那天幕,”他慢慢地说,“朕忽然想起了高煦、高燧。”
杨士奇猛地抬眼,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没有接话。
“父亲还在时,高煦随他靖难,冲锋陷阵,英武不凡。”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
“父亲曾亲口对高煦说‘世子多疾,汝当自勉。’”
他顿了一下。
“朕当时在北平守城,听不见这句话,可后来知道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幕消失的方向。
“那时候朕就在想,朕这个做兄长的,到底在弟弟们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不是也像曹丕站在曹植面前时那样,他恨他,却也舍不得杀他。”
杨士奇低声开口。
“陛下与汉王、赵王,终究与曹氏兄弟不同。”
“陛下自继位以来,对二王加封厚赐,从未有过猜忌之举。”
“是。”
朱高炽点了点头。
“朕确实不曾薄待他们。朕封高煦为汉王,高燧为赵王,给他们封地、给他们兵马、给他们体面,朕能做到的,朕都做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是从胸口里闷出来的。
“可朕知道,他们心里未必认朕这个哥哥。就像曹丕知道,曹植心里未必认他这个皇帝。”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一声,迸出一粒火星,落在炭盆边沿,又灭了。
“可朕不怨他们。”
朱高炽转过头来,看着杨士奇。
那目光温厚,却有说不清的分量。
“朕以前也怨过,怨父皇偏心,怨高煦太张扬,怨自己这副身子……可后来朕想明白了,朕怨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伸手端起那盏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朕能做的,就是对得起朕这个位子。”
“对得起父亲把江山交给朕。对得起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人。”
“至于高煦、高燧,朕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朕。”
“朕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灯芯上。
“朕只是在想,若朕与高煦不是生在帝王家,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兄弟,他会不会愿意叫朕一声‘大哥’,像小时候那样。”
炉火静静地燃着。
夜风从窗隙挤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又稳住。
朱高炽拿起那卷《大学衍义》,搁在膝头翻开,没有再提天幕。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很久也没有翻动一页。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原是他们作诗,我们作难,都是一样的。”
杨士奇垂下目光,没有再开口。
退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炽靠在榻上,炉火映着他圆润却疲惫的面庞,那侧影被光晕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门缓缓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沉默,和一盏渐渐凉透的参汤。
……
天幕上,魏宫的光影终于散尽了。
兄弟二人的残影,也随风化去,只剩下满屏的暗色。
洛阳宫,宣室殿。
曹丕坐在御案前,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朱砂缓缓滴落,在奏章上洇开,像一滴没有流出的血。
曹丕的目光落在天幕消散的方向,落在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光影里。
身旁的侍从们早已屏息退到了殿角,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此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不敢靠近。
烛火跳了一下。
曹丕把朱笔搁回笔架,动作很慢,像每一下都在跟什么较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风灌进来,带着洛阳初春的寒意。
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空,天幕已经彻底暗。
“原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在旁人眼里……孤是这样的。”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他冕旒上的玉珠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疲倦的笑。
“仲达,”他没有回头,“你说,子建此刻……会不会也在看天幕?”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司马懿走出来,没有行礼,只是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
“陛下,以陈王之才,此刻应当已在灯下研墨了。”
“研墨?”曹丕转头看他。
“作诗。”司马懿说。
曹丕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倒了解他。”
“臣了解的是人心。”
司马懿顿了顿,“陛下若想见他,便召他回来吧。”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去,望着窗外夜色,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孤若召他回京……他会不会以为孤又要杀他?”
司马懿没有回答。
曹丕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卷空白的诏书。
他的手指在上面顿了一下,然后落笔。笔迹不快不慢,却异常稳。
“……召陈王曹植入京觐见。”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对着那卷诏书看了很久,最终将它卷起,递给司马懿:“发出去。”
司马懿接过,躬身行礼,退出了殿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