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产品下线之后,沈知意从羊城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远,像拿着手机在车间里走。她让技术员从生产线取了一瓶样品递到镜头前面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颜色对,密度对,可以封箱”之后就挂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工人开始收拾工具、关机、打扫,第二天的生产计划已经排好了。
第一批试产的五百瓶精华整整齐齐地码在成品区的托盘上,贴着远望的标签,封口完整。
我走出车间的时候,萧雨在门口站了一下。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后天也继续。以后每天都继续。\"
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我站在远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第一瓶下线的精华。
握在手里的重量是实的——不是概念里的\"远辰投产了\",是真正被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重量的东西。
远辰不是办公楼,是工厂是高效、自动化的车间。有了工厂,远望品牌的系列产品,就再也不用依赖代加工了。
就算有加工商反水,也不用担心被卡脖子了。
远辰投产之后的第三周,省城的春天正式来了。
温度回升,路边的行道树开始冒出新芽,浅绿色的。
萧雨从工地的折叠椅上搬到了总部三楼的一个独立办公室,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能晒进来,从早到晚都不会落空。
她开始习惯在办公室里处理生产报表和进度追踪,隔几天去一次远辰现场。
方敏说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比在工地的时候话多了一些,像是更放松了。
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她正在跟沈知意打电话,讨论下个月生产计划调整的事,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
那天下午,宋明远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林总,袁总那边问,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他说省城的项目已经稳定了,远辰也投产了,燕莎这边的厂也快封顶了,时间上应该不会互相影响。”
“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定个日子,他来省城也行,你去首都也行。\"
\"下个月初,我过去。\"
宋明远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好,那我跟袁总说一声,确定时间之后再联系你”,然后就挂了。
他把话带到了之后就没再多说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个专业传话的人,不负责解读内容,只负责把话送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敏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到我桌上。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坐下,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搭在桌沿上,像是有话要说,但不急着说出口。
\"宋明远打电话了?\"
\"嗯。约了下个月初,我去首都。\"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等着它被正式说出来。\"那你打算带谁去?\"
\"你留在省城。远辰的供应链和采购系统刚稳定下来,你走了我不放心。萧雨也留在省城,生产那边离不了人。我一个人去就行。\"
\"一个人去首都见袁克成?\"
\"不然呢?带一车人去谈判,显得远月心虚。\"
方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那杯茶往我面前推了一点。\"行。那你这一个月把省城的事理一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签的字签完。你走之前,远辰要能自己跑,不需要你天天盯着,你才能走得了。\"
\"我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林总,你从羊城来省城的时候,开的是那辆路虎。你从省城去首都的时候,开新车去。\"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当晚,我给陆瑶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去首都。\"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见袁克成?\"
\"嗯。\"
\"那你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到了告诉我一声,我爸在首都有些朋友,说不定能用到。\"
\"好。\"
她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只有一个字:\"小心。\"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拿起手机,给萧雨发了一条消息:\"远辰的生产数据,每周发我一份。我要出门一段时间。\"
她回得很快,像是正在看手机:\"多久?\"
\"不一定。短的话一周,长的话半个月。\"
\"那你走之前来一趟工厂,我带你看看满负荷运转的样子。\"
\"好。\"
萧雨说满负荷运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
我第二天下午到的远辰。车间里比试产那天热闹了不少,三条生产线同时开着,传送带上瓶子排着队往前走。
工人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没有人多说话,也没有人停下来张望。
萧雨站在车间中央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在看上面的数据。
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一下身子让我能看到记录板上的内容。
\"今天下午产能拉满了,三条线全开,到傍晚能出三千瓶。如果保持这个节奏,这个月的产量能比预估的超出百分之十五。\"
\"工人受得了吗?\"
\"三个班次轮换,每班八小时,中间休息四十分钟。食堂那边我让后勤加了一顿夜宵,晚上十点发,热汤加包子,工人反馈不错。\"
我看着她记录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原料消耗到成品合格率,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楚,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张横平竖直的清单。
她没有抬头看我的表情,也没有问我“你觉得怎么样”,只是站在那里,等我看完。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工厂的?\"
\"在工地蹲了几个月,跟着工人学了一些。不够专业,但够用。\"
\"够用了。\"我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下周去首都?\"
\"嗯。出发前来看看满负荷运转的样子。\"
\"看到了?\"
\"看到了。挺好的。\"
\"你去了首都之后,远辰的生产我会盯着。方敏管供应链和行政,沈知意管产品,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安心把袁克成那边谈完就行。\"
\"我没担心过。\"
\"我知道你没担心过。但我不说一遍,我不放心。\"她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在首都要是待得久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你也要来?\"
\"不来。但你让我知道你在那边待多久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转身走回车间里。
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栋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首都那边宋明远刚刚打电话了,说袁克成把时间定在四月六号。他问你能不能提前一天到,说袁总想请你吃顿饭。\"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八天。
\"回他:可以。四月五号到首都。\"
方敏回了一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远辰大门。
回到总部的时候,方敏还在办公室。
她看到我进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行程安排,从航班时间到酒店地址到会议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像一张无懈可击的答卷。
\"酒店我定了,市中心,离燕莎国际总部开车二十分钟。四月五号晚上袁克成请吃饭,地点他定,到时候通知你。四月六号上午正式见面,地点在燕莎国际总部会议室。\"
\"你安排得比我周到。\"
\"我做事一向周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林总,你去首都见袁克成,不管谈得怎么样,远月已经在省城站住了。远辰在产,供应商系统在转,平价线上线之后销量一直在涨。你手里有足够的牌可以打,不一定要赢,但一定不会输。\"
\"我知道。\"
\"那你现在心里有数了?\"
\"有数了。\"
方敏站起来,她没有再说教,也没有再叮嘱。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陆瑶发来的,一行字加一张照片
\"我下周也在首都。你到了告诉我,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