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比省城冷,四月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走出机舱的那一刻,风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还有点钻骨头缝儿。
我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陆瑶。
她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比在省城见面的时候随意一些。
她手里没拿东西,看到我走出来,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她面前。
\"首都欢迎你。“她说,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弧度。”比省城冷吧?\"
\"冷一点。\"
\"车在外面,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出了航站楼,风比里面更大。陆瑶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停车场靠近出口的位置,车身干净,像是来之前刚洗过。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里。
\"酒店订了?\"
\"方敏订的,市中心。\"
\"那吃完饭送你过去,袁克成约你什么时候见?\"
\"明天晚上吃饭,后天上午正式谈。\"
她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你比我早来几天?\"我问。
\"来了三天,见了一些人,替你看看这座城市的深浅。\"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知道,她说的“见了一些人”,指的是她父亲在首都的关系网,那些人不是随意就能见到的。
饭店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电梯上到六楼,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
装修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种经过精心挑选的质感,从墙上的挂画到桌上的餐具,没有一样是便宜的,也没有一样是张扬的,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菜陆续上来,都是陆瑶点的,没有菜单,像是她跟这家店已经熟到不需要看菜单的程度。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问,又像是在决定自己先开口。
\"袁克成找你,不是跟你打仗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我爸那边打听过了。燕莎国际最近几个月的情况不太好,他们名下的旗舰店因为消防问题被勒令停业整顿三个月,到现在还没开。”
“那家店是燕莎在首都的核心门店,一停就是三个月,现金流直接断了。他那个供应链中心的项目在省城又投了不少钱,两边烧着,账上已经撑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爸在首都有朋友,做商业地产的,燕莎旗舰店那栋楼是他朋友的物业。停业的原因、燕莎拖欠了多久租金、袁克成为这件事打过几次电话——他朋友都跟我爸说了,我爸让我转告你。\"
她说完这些之后,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把信息递到了,剩下的看我怎么接。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所以他要见我,不是要打压远月。\"
\"他没钱了。他在省城跟你打了一局,没赢,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他需要回笼资金,他想让你接盘省城那摊东西,或者跟你谈合作,让远月出钱买他的一部分资产。\"
\"如果我拒绝呢?\"
\"他不会撕破脸,他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但你也有你的筹码——你手上有魏岚给他的证据,你手里有省城的工厂和稳定的供应链,你现在在首都有陆瑶。三方加起来,他比你急。\"
\"你爸那边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袁克成最近在接触首都另外一家投资机构,想引入新的股东来缓解现金流压力。但价格谈不拢,对方压价压得很狠,他不太愿意接受。\"
\"所以他找我,是想有一个备选方案。\"
\"对,如果你给的价也不高,他就会两边再谈。如果你想拿下他那部分资产,你就得让他觉得远月的条件比投资机构更有吸引力。”
“不是价格,是别的——比如合作上的背书,比如远月能带来的渠道资源。\"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里在把她的信息重新过一遍——燕莎的现金流问题,旗舰店停业,袁克成在接触投资机构,价格谈不拢。
这些都是他之前从没透露过的东西,如果他一开始就在电话里说这些,那这场谈判的性质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没有说,他把这些藏在了\"见一面\"三个字后面。
\"你来首都之前,这些信息对方敏说过吗?\"
\"没,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想告诉谁,是你的事。\"
吃完菜之后,我们又聊了好一阵子,茶水都喝到撑了才停下。
第二天袁克成的消息来了,他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顶层。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八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三个。
袁克成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是随时准备调出什么资料。
另一个人坐在袁克成对面,穿深灰色西装,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袁克成看起来跟电话里的声音不太一样。
\"林远,终于见面了。\"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袁总,久仰。\"
\"坐,坐。\"他示意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坐了下来,但没有碰桌上的餐具,像是来旁听的。袁克成看了他一眼说\"你出去等\",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色精致,摆盘讲究,每一道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我没有记住任何一道菜的名字。因为袁克成在我拿起筷子的时候,先开口了。
\"林远,省城的事我都知道。魏岚的事、张建国的事、工地的事、你建的那个厂——我都知道。你来了首都,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这顿饭不是鸿门宴。\"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袁总请我吃饭,不管是鸿门宴还是家常饭,我都来。\"
\"你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意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厂投产了?\"
\"投产了,满负荷运转,产量稳定。\"
\"比我预想的快。\"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远,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燕莎国际在省城的供应链中心项目,已经到了封顶阶段。设备安装、人员招聘、渠道搭建,这些都在推进。”
“但我这边最近资金有些紧张,首都的旗舰店因为消防问题停了一阵子,回款慢了。项目不能停,但现金流周转需要时间。\"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的第一反应。我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他继续说。
\"省城那摊事,远月有兴趣接吗?不是让你买燕莎的股份,是让你接一部分资产——省城项目里的设备、人员、供应链协议,我可以打包转让给你。”
“你拿到手之后可以直接并入远辰的生产体系,扩产的时间省了一年。价格我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一些,就当是我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
他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一直沉默着,目光在桌面和对面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记录过程但并不参与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