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铃刚响,念念还趴在桌上给飞机翅膀涂蓝色,同桌男孩凑过来,看着画纸上那两个的字母,问她“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我爸爸说你爸爸以前做汽车电池,现在又去做大飞机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有人指着画纸上的飞机,有人问“飞机下面两个圆圈是不是轮子”,还有人说“自己爸爸在新闻里见过陈启。”
念念把蓝色水彩笔放下,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同学,说以前做汽车电池,现在要做飞机的心脏。
男孩听得半懂,“追问飞机也有心脏吗。”
念念点头,把手指放到飞机翅膀下面两个圆圈上,“就是让飞机飞起来的东西,我爸爸在做。”
教室门口,班主任正抱着作业本路过,听到这句话后停住脚,把手里的作业本放到讲台上,拿出班级周报本,在学生金句一栏写下陈念念,爸爸以前做汽车电池,现在要做飞机的心脏。
念念看见老师在写自己的名字,马上坐直了一点,手里的水彩笔又在飞机旁边添了一颗小星星。
同桌男孩看着她的画,“那你爸爸比修车的还厉害。”
念念想了想,“修车也厉害,可我爸爸修的是天上的车。”
老师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到,把杯子放回讲台后,拿手机拍下班级周报那一栏,顺手又拍了念念桌上的飞机画。
下午,林晚棠收到老师发来的照片时,正在医院基金会对接表上核名字,看到那句飞机的心脏。
她把照片转给陈启,附了一句,你女儿又上班级周报了,这次说的是飞机的心脏。
光子实验室里,陈启正在看沈明轩的第四轮FADEC测试计划,屏幕上列着冗余控制、故障注入、光子总线优先级重排。
手机在桌面亮起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明轩抬头,见陈启没再看测试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机。
陈启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班级周报截图,老师用红笔圈出了念念那句话。
沈明轩读完,把手机还回去,“你女儿说得比我们写一百页技术报告都准确。”
陈宇航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沈总,这话要写进PPT首页吗。”
沈明轩看着测试台,“写进PPT会显得我们技术部表达能力有点不行。”
陈启笑了一下,把那张截图保存。
沈明轩把测试计划往前推,“第四轮明天开始,32种故障模式之后,新增双通道延迟漂移和传感器误差叠加。”
陈启收起手机,“按你的节奏跑,别为了快把验证项砍掉。”
沈明轩点头,把测试计划重新拿回去,手指在故障注入一栏轻轻点了两下。
长江航发车间那边,李天的消息发来,单晶叶片量产参数要补校准,苏明哲91%良率对应的温场在第四炉连续拉晶时有0.2℃衰减,六小时后给修正表。
陈启回了一个好字。
傍晚,陈启回到办公室,窗外长江航发试车台的灯已经亮起,左侧屏幕显示加速进度表,中间屏幕显示CFIUS应对进度,右侧系统界面安静停在全域模型首页。
手机壁纸亮着念念那句飞机的心脏,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白板旁边。
.....
清晨,C929总装厂房的大门缓缓打开,冷白色灯光从高处倾下来,两台长江-1000A发动机被专用运输车推入厂房,银灰色进气整流罩反射着灯光,外壳上贴着黑白编号,001和002。
李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挂装检查pad,保温杯夹在臂弯里,眼睛先看001号发动机,再看左翼挂架的位置。
总装工程师拿着核对表走过来:“长江-1000A,序列号001,左翼挂架,序列号002,右翼挂架。”
李天伸手,指腹在001号进气整流罩边缘贴了一下,金属表面冰凉,手很快收回。
他往后退一步:“吊吧。”
吊车开始移动,吊带挂到001号发动机的专用吊点上,起吊前,工程师逐个确认吊点锁扣,红色安全旗从吊钩旁垂下。
001号发动机缓缓离开运输车,离地十公分时停住,吊车司机透过玻璃观察下方手势,地面指挥员伸出手掌,示意保持。
李天站在左翼下方,抬头看发动机腹部,挂架接口的四个主受力孔已经打开,激光对中仪投出细细的红线。
吊车继续往前,发动机悬在左翼挂架下方,银灰色外壳与机翼下方的阴影靠得越来越近。
总装工程师报:“X轴偏差0.02毫米,Y轴偏差0.01毫米,Z轴偏差0.03毫米。”
另一名工程师看向李天:“全部在0.05毫米范围内。”
李天点了一下头。
发动机再往上升,挂点对准,第一颗螺栓插入,电动扳手低鸣,力矩数据在屏幕上跳出,合格。
一颗颗螺栓拧紧,扭矩曲线贴着标准线走,每一颗螺栓后面都有产地编号和质检号,全部来自国内供应商。
陈启站在不远处,看着工程师把连接件逐个锁死,眼睛落在那一排国产编号上。
油路接口接入,电缆通道扣合,传感器总线接好,光子FADEC连接口亮起绿色自检灯。
左翼001号挂装完成后,右翼002号以同样流程进入,整套动作更快,但没人省掉任何一步。
中午前,两台长江-1000A全部挂在C929机翼下方,进气口朝向厂房大门,像两只安静睁开的眼睛。
总装厂房里没人鼓掌,工程师们还在做接头复核,地面人员推着工具车离开航线区域,红色安全带从机翼下方撤掉。
李天仍站在左翼发动机下方,抬头看着进气整流罩与挂架之间的间隙。
C929总设计师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挂装确认单,纸面上已经签完三处复核。
两个人并肩站在发动机下方,谁都没马上说话,厂房深处传来铆接设备的短促声。
总师看着发动机:“李总,你今年多大?”
李天的视线还在001号序列牌上:“三十五。”
总师点点头:“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西雅图给波音打工,每天画的图纸。”
李天这才转过头。
总师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发动机和身后的机翼:“今天,你是站在自己国家造的发动机前面。”
李天看向进气口,又看向C929的机身。
“发动机是,飞机也是。”
总师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陈启站在远处,拿出手机,取景框里,李天和总师站在机翼下,两个人的身影被发动机衬得很小,背后是巨大的总装厂房和敞开的门,阳光从厂房门口斜斜照进来。
他按下快门。
照片里,长江-1000A的进气口占据画面中央,李天和总师站在下方。
陈启把照片发进核心群,配文只有一句。
“挂装完成,倒计时开始。”
赵北秒回:“什么时候首飞?!”
苏明哲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分钟,苏明哲又补了一条:“良率92%,继续拉。”
梁鸿远回:“照片能发朋友圈吗?”
陈启回:“能。”
宋雅琴回:“照片可发,合同金额和挂装时间节点不可外泄。”
赵北回:“宋总,朋友圈你也审。”
宋雅琴回:“朋友圈也可能影响资本市场。”
沈明轩回:“FADEC挂装自检数据发我。”
陶安然回:“复材热循环第三组已开始。”
林晚棠没有在核心群里发言,她单独给陈启发来一张照片。
念念站在电视机前,电视屏幕上播着C929总装厂房的新闻画面,小姑娘两只手拍在一起,雪球坐在她脚边,尾巴扫着地垫。
林晚棠附言:“她在等大飞机飞起来。”
陈启把那张照片保存进相册,和刚拍的机翼下合影放在一起。
下午,挂装后的全机地面联调开始,燃油管路保压,电气接口复核,光子FADEC自检,机翼挂架振动耦合检测逐项通过。
李天拿着pad走过每个检查点,左翼,右翼,尾部,驾驶舱下方设备舱,每到一处,只看数据,不多说话。
总师在驾驶舱下方和地面团队对接首飞前地面检查表,看到李天过来,把一份复核表递给他:“你签一处。”
李天接过,看完,在发动机挂装技术确认栏签下名字。
傍晚,陈启回到产业新城办公室,何明远的消息已经等着。
“克劳福德昨天布鲁塞尔电话确认,EASA高层,他在推动对长江-1000A的次级制裁,任何非美国企业为长江航发提供零部件也将被列入风险名单,不过我们的国产化率100%,他的名单是空的。”
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何明远又发:“我会准备豁免法律意见书,逐家供应商发,证明长江航发不依赖他们,制裁无实际对象。”
陈启回:“做。”
他走到白板前,他在旁边另起一行。
距首飞,待公布。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北。
“照片发朋友圈了,评论区全在问什么时候首飞,我没回。”
陈启回:“等飞了你再发不就是了。”
赵北:“知道,我只发了一句,等风来。”
窗外,长江航发总装车间灯光通明,C929那边传来的挂装照片在电脑屏幕上轮播,李天和总师站在机翼下的背影一遍遍出现。
陈启把其中一张打印出来,贴到白板右侧。
照片旁边是念念在电视机前鼓掌的照片。
一张是飞机下的两位工程师。
一张是电视机前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