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一时没了主导的人,程大略和张奕夫一阵忙活后,将大幅湖广舆图上的所有标记全部更新完毕,便随后与陆安汇报了几句。
陆安点头,随后对着大帐内各自讨论的人拍了拍手,帐中见状很快安静下来。
赞画房程大略拿起细木棍,先朝陆安微微躬身,然后转向众人,木棍稳稳点在舆图上:“诸位,根据各路夜不收和友军传回的最新军情,清军四路合围之势已完全明朗。
南面苏克萨哈、廖贵一及江西清军持续向北推进,按其步军目前行军速度推算,预计最晚在今日过后的第三日抵达荆州外围。
北面根据郝国公刚才传来最新军情,声称吴三桂、李国翰昨日也步骑分离带着骑军急速往南,按其骑兵先锋的脚程以及我北路军阻击,预计其将在后天黄昏时分,赶到荆州。其先锋以骑兵为主,步兵辎重在后。”
听到郝摇旗在最新军情中告知北路吴三桂也在骑兵奔进向南,帐内众人表情皆是为之一变。
程大略一边说,一边在地图南面和北面各插下两面深色小旗。
两面旗子像两枚锋利的钳齿,正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朝荆州夹拢。
“而诸位已知东面洪承畴、柯永盛昨日持续向西逼近。其在突然急行军六十后仍未停步,但根据推测,按对方黏住我军的战略目的,我们推测其行军速度将会变慢。
西面宜昌昨夜已失,陈泰所部满蒙八旗骑兵数进驻宜昌,正在就地休整,恢复马力。”
话落他又在东面和西面各插下两面旗子。
此刻舆图上,荆州城被东西南北四色小旗团团围住。
所有的箭头都在同时往荆州收缩,所有的时间都将接下来的三天内前后汇聚,而这一切的正中心,则是他们驻扎在荆州城外的这近两万明军主力。
众人眼见于此,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压力。
陆安静静地坐着,他从永历五年春在重庆建军备战算起,一路稳扎稳打,南征湖广广西、东征江南、联合舟山、收拢夔东、对接西营,步步为营。
此番联合西营,带着夔东大军一同东征湖广,他的确没想到会陷入如此险境,他虽记不清常德刘文秀的攻势到底会有哪些收获或哪些战败。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他自认已做了万全准备。
其初始三路分进合击,袁宗第南路军护住南翼,防止西营那里出现变故,还能有反应时间。而自己则在宜昌荆州一线带主力稳步推进,甚至还让贾通天带足了火药以备攻城。
可十日之内,西营水师灰飞烟灭,刘文秀兵权被夺被迫后退,袁宗第在澧州被陈泰一战击溃,吴三桂、李国翰从汉中突然出现并南下,宜昌被马不停蹄的陈泰突袭得手。
四道铁壁被箍上,只在眨眼之间。
如今东西南北同时合拢,将他和这近两万明军精锐锁在了荆州这瓮中。
情势恶劣至此竟如此之快,到了此刻,陆安不得不正视武昌城里那个老汉奸。
这是战略级操盘的能力,这些环环相扣的杀招,也只能是洪承畴的手笔。
这也是对方于这明末清初数十年的经验积累,细想起来,哪有什么天纵奇才,他一个后世人与之相对,稍加不慎便是灰飞烟灭,这才是真实常态。
但陆安并不认为此刻他就毫无胜算,也并非只能坐以待毙,那洪承畴布下了天罗地网,却还没有收网。
清军四路合围的态势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四路兵马来自四个不同的方向,又各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先后抵达战场。
只要这个时间差还在,这网的每一个节点之间就仍有缝隙,至少南路廖贵一这一路暗棋是有的。
而此时,他手上也有足够力量可以破网。
清军虽将他们荆州主力包围其中,但与之相对的,也有战机沉浮其中。
陆安告诉自己,他需要有冷静思考,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要去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告诉自己要有迎难而上的魄力,而不是幻想一切都能按自己想的那般进行,一旦遇到些许挫折或失误,便自怨自艾。
更何况,现在的陆安是这近两万的领军者。他手里,更是有一支已初步超越时代的火器铁军。
领军者,是为万军之胆。
当然,刚才马宽送来的那封急信也同时给了他信心,此刻这棋局上,他还将拥有最先抵达战场的援军。
陆安环顾大帐之内,在这所有人都喘过不气来之时、在众人满目颓丧哀叹之刻,他站了起来。
他声音朗朗,将满帐压抑的空气一扫而开:“区区雕虫小技,竟敢来班门弄斧!”
所有人闻言一怔,齐刷刷抬头看向他们一脸轻松之态的统帅。
陆安来到舆图前,从程大略手中拿过木棍,环顾四周高声说道:“清军虽然四面合围,却是犯了兵家大忌……”
“那便是分兵零散,四路皆薄!”
陆安将木棍往舆图上重重一敲,“四路清军,合计超过四万,听起来来势汹汹,可诸位仔细看看,陈泰在西面宜昌,只有骑兵数千;
吴三桂在北,又是急行军中步骑脱节,先锋骑军不过数千;苏克萨哈在南,陈泰抽离后,他手下多是步兵,脚程最慢;洪承畴在东,距我等最近,却不敢单独进攻我军。”
“此时此刻,其四路兵马,没有一路能与另一路真正形成配合!”
“这不是天罗地网,这是把四个拳头从四个方向伸过来,反而伸得太开,导致清军自己中门大空!”
帐中将领们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连日来被清军四面包围压得喘不过气的那股子窒息感,似乎终于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闻得此言都有了希望,都是睁大了眼睛,注意去听。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刘体纯当即期待问道:“公子可是有了什么破敌之法?”
陆安看了程大略和张奕夫一眼,微微点头。
刚才军情来得太快,实际上这个破敌之法也是他们三人刚才紧急商议出来,并确认新的,但此刻为了振奋士气,他必须站出来亲自说。
陆安将木棍指向北面:“半刻钟前刚从我军情司处收到的消息,乃是郝摇旗、马腾云传来最新军情!北面吴三桂昨日急速奔袭,后日黄昏前将赶到荆州,其先锋以骑兵为主。
而抢在吴三桂南下之前,先走一步的郝摇旗和马腾云位置还在吴三桂、李国翰的更南面!
郝摇旗和马腾云察觉吴三桂意图后,也是果断分兵,各自留下副将带领步兵结营垒固守,试图阻击吴三桂,而他们两人则亲率全部骑兵,火速南下驰援我军!”
他说到此处停在,目光环顾四周满堂群豪,“因此郝摇旗和马腾云派人带信过来,他们已带麾下骑军急行军,其先锋骑兵明日中午便可抵达荆州外围!步兵在后阻击,视情况随后跟进!”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连日来听到的全是坏消息,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三千五百骑兵!
郝摇旗的两千五百骑兵,加上马腾云的一千骑兵,由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亲自率领,正从北面官道上朝他们荆州飞驰而来!
这也将是这场四面合围的死局中,最先抵达会战战场的一支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