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摇旗马腾云抛下行进缓慢的步军和辎重队,只选择带着麾下骑兵部队往南疾进,此举实则是断尾求胜,可谓是为了支援主力,很是舍得。
他们抛下的步军虽说是让自家副将结营自守,从而阻击吴三桂,但若是汉中来的吴三桂李国翰铁了心要吃掉他们步军,那这步军和辎重也就大概率得丢了。
大家想明白了这些,都各自激烈交谈沟通,陆安稍等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利用郝摇旗、马腾云先到一天的优势,趁着清军分兵四路破开局面!”
话音未落,那谭文一反常态地率先站起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亲兵,那是他从万县带出来的老弟兄,跟着他在长江上跑了多年的船,打了多年的仗。
待到谭文回过头,他声音沙哑却极度肯定:“陆公子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一定要为我三弟报仇!”
李来亨也是霍地站起来,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抱拳道:“末将早就说过,公子指哪,末将打哪!忠贞营七千步卒,任凭调遣!”
刘体纯声音沉稳如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刚硬:“巴东军自从跟着公子东征以来,从未后退过一步。公子既有破敌之策,老夫与巴东四千儿郎,惟命是从!”
陆安环顾帐中这一张张被连日坏消息磨去了棱角的面孔,此刻这些面庞上却都是同样的表情,这便是向心力。
他将木棍往案上一搁,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朝帐中诸将郑重一揖。
待到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不算高亢,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诸君,我等自夔东出师以来,连克宜昌、荆州,军威之盛,天下侧目!今清虏以三省之兵四面来犯,其势汹汹!
但依我看来!不过是洪承畴之辈垂死挣扎的最后一搏罢了!其四面围我,看似铁壁,实则处处是隙,不过是十个手指按十个跳蚤,一个也按不住!郝摇旗马腾云铁骑已在北道,明日先至战场!此乃先机!
我赤武营精锐在帐下,未曾一败!巴东军、忠贞营、谭文你部,哪一支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好汉?
反观这清军分兵四路,我们就集中一路,打他最疼的那一路!洪承畴想布下天罗地网,那就将他的网撕个粉碎!”
满帐各部部将闻言皆是齐齐起身,衣甲相撞铿锵有声。连日来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愤怒和憋屈,在这一瞬间全部被点燃成了灼热战意。
陆安胸膛剧烈起伏,他眼见帐内士气可用,便扭头朝程大略点了下头。
程大略拱手回礼,随即接过木棍,重新站到舆图前。
他的声音依旧是赞画房一贯的冷静和条理分明,但语速比平时更快,木棍在地图上移动的幅度也更大。
四路清军的动态随着各路夜不收拼死传回的情报,已然清晰。
“东面,洪承畴、柯永盛所部,兵力约一万。赞画房经过推测已确定,其东路任务是黏住我军主力。
那洪承畴生怕咱们跑了,所以快速赶过来试图缠住我等,也以此等待吴三桂、陈泰、苏克萨哈来四面合围我等,所以我们也可利用他这等心理,一战先将他打垮。”
“但对方与我军保持接触距离,频繁派出斥候哨探,侦查跟踪我军动向,防止我军绕路或突围撤离。
因此经过我们商议,从目前态势看,东路清军在没有形成局部兵力优势之前,决定不会主动进攻我们。
对洪承畴而言,最好的进攻时机乃是我们回攻宜昌,然后北路吴三桂、南路苏克萨哈依次赶到之时。
届时,他再与柯永盛率东路主力同时压上,方可对我们完成四面合围。但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他只会贴着我们,不会主动进攻。”
“而那北面吴三桂、李国翰所部,兵力也约一万上下,其以以前关宁军藩镇军为核心。其任务是堵住北路缺口,并急速南下赶赴这荆州。
但如今有了郝国公和马侯爷留下的步兵营阻击,其行军速度必然受牵制。预计其骑兵先锋将于后日黄昏抵达,其步兵主力会再晚上至少一日。
所以北面清军主力投入战场的时间,会比郝摇旗和马腾云的骑兵晚至少一日。”
“而南面苏克萨哈、廖贵一及清廷江西援军,兵力约一万二千左右。其骑兵已被陈泰尽数抽调,此刻多是湖南绿营步军和江西绿营步军,需要依赖水师跨过长江才可奔驰来荆州战场。
故而这南路清军推进速度最慢,预计将在大后日,其先锋才能抵达荆州外围,因此其速度最慢,也将是东西南北四路清军中,最后到位的合围力量。”
“而西面,陈泰所部满蒙八旗骑兵,兵力预估为三千,此人虽在十日之内连续三次长途奔袭,连破冯双礼、袁宗第和我宜昌守军,但其部队想必已经极度疲劳。
拿下宜昌之后,根据我们赞画房推演,对方大概率不会马上再往东对荆州发动突袭。
因为此举将会直接导致其撞入我军主力怀中,所以不是最佳时机,故而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因此我们赞画房推测他一定会选择在宜昌就地休整,趁机恢复马力,同时组织恢复城防,以求依托宜昌城防,以堵死我军西撤退路为第一要务。
所以西面陈泰也是现如今情况下,至少短期内,最不可能主动进攻我等的一路。”
程大略放下木棍,然后忽然举起拳头,朝着帐中大吼一声:“如今清军四面合围已成,但诸位猜,现在清军最害怕什么!?”
新任千总李铁山刚才听着赞画房的话,也一直紧盯着地图,此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清军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连续百里奔袭又是从汉中调兵围剿我们,如此煞费苦心,肯定是怕我们逃出包围圈,从容返回夔东!”
“对!!”
程大略一拳砸在舆图边的桌案上:“清军合围之势已成,最怕的就是我们突围!而最薄弱的突破口,就是西面宜昌陈泰!”
“那宜昌陈泰连续突袭,兵力皆骑军,不善守城,而且也不可能多,根据战前情报分析,其满蒙八旗五千,其中骑兵预估只有三四千骑兵上下,兵力虽然精锐,但是在这四面合围中却是最少,且马力未复。
而从宜昌往西,便是三峡,更是我们返回夔东的最近路线,所以是我们的最优选。”
程大略环视帐中,“但宜昌是坚城。我等真要强攻宜昌,就有可能陷入宜昌陈泰的八旗骑兵缠斗骚扰,而东路洪承畴必然会趁势从背后掩杀。
一旦我军有所不顺,陷入泥潭,等到南北清军同时压上来,我军腹背受敌,就只有溃散逃亡一途。”
李来亨忍不住追问:“那从哪里打开局面?依旧是东路洪承畴那老贼处?眼下我等荆州主力被四面合围,手上虽然有余粮,但后续粮道断绝,就算汇合郝摇旗、马腾云的骑兵,也不过两万二千上下,清军四路若是加起来,可有四万上下。”
此刻陆安站起身来,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最终落在他那只攥紧的拳头上。
陆安沉默不语,那手重重落在地图上,放在了那个近在咫尺、一直像牛皮糖一样贴着他们的名字上。
“洪承畴!”
“突破点就在最近的东面!”
陆安目光坚定:“我已决议!后日黄昏前,破开包围圈!歼灭洪承畴柯永盛两部!”
帐中一片哗然,随即迅速转为热烈的讨论。李来亨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紧紧盯着东路清军的旗子:
“如此反其道而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要往西打宜昌,从而往西逃回夔东,而我们偏往东打洪承畴!他们绝想不到!”
刘体纯抚着胡须,也是点头:“一旦击溃东路主力,清军的合围就破了。南面苏克萨哈和廖贵一到得最晚,北面吴三桂、李国翰骑兵就算急行军到达荆州,也将面对我们的优势兵力。
只要我们能汇合郝摇旗马腾云骑兵,先一步击败洪承畴,那么我们主力就能腾出手来,完全可以回过头去,一路一路地吃掉他们。
而在歼灭东路后,如果袁宗第和王光兴、塔天宝能在这期间收拢溃兵赶过来,再加上郝摇旗和马腾云留在北路的步兵,我军兵力甚至可能反超荆州战场的清军总和!”
刘体纯等人讨论了很久,都觉得东进歼敌主力这个思路没有问题。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攻敌不备,反客为主,获得战略主动性。
但他们心头都悬着同一个最大的问题。
刘体纯抬起头眉毛拧在一处:“公子,可是东路洪承畴和柯永盛的主力刚才你拿程赞画也说了,他们的任务是黏住我军。
他们在南北两路清军没到之前,决不会主动靠上来跟我们决战,一定会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从而避战。
若是我们往东进攻,他就往东退,我们停下来,他又贴回来,如此这般就像牛皮糖一样扯不断甩不脱。
如果我们被他牵着鼻子在这江汉平原上绕圈子,这时间稍微一耽搁,南北两路清军就会赶到,到时候我们精疲力竭,还得面对四面合围……”
陆安低头看着桌上舆图,头也不抬地说:“那就在运动中寻找对方漏洞,还得让洪承畴那老贼着急。”
众人闻言一愣,陆安当即招呼一声,随后在赞画房二人的讲解之中,众人一同围上桌上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