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午后。
荆州以西约莫四十里,长湖以南,拔王台地区。
清军东路大营依着缓坡扎下连营,营栅外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哨骑往来如织。
中军大帐独踞一座矮丘之上,帐前立着五省经略的丈六认旗,旗上那斗大的“洪”字在溽热的南风里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鼓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帐内却是另一番祥和光景。
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地从镂空炉盖中升起来,在半空中飘了几道淡蓝的弧线,随后散入帐帷深处。
帐角一张紫檀小案旁,幕友郑先生正低头抚琴,指尖过处,《梅花三弄》的泛音清越从容,一个音一个音地在帐中铺展开来,不急不躁,像是这世上所有的战事都远在千里之外。
琴案旁的小泥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往外溢着细细的白汽,茶香混着沉香,将整个大帐都熏出安闲味道。
正中央一张棋枰横在矮几上,黑白子已经在中腹绞杀成一片。
洪承畴执白,他半倚在太师椅上,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枰上,其眼睑微垂,目光落在棋枰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笑意。
与他对弈的是他经略右标总兵张勇,这个在西北战场上以敢打敢冲闻名的猛将,此刻面对纷乱棋盘,却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吃力。
他身子前倾得几乎贴到了棋枰上,已是满头大汗。
两人都不说话,落子极慢。
柯永盛、赵良栋、李本深三人分坐两侧的交椅上,屏息凝神地看着棋枰,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都是带惯了兵的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此刻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张勇的黑棋大龙被洪承畴的白子从三个方向包抄,此刻正在棋枰中腹苦苦挣扎,而洪承畴的白棋阵型舒展,外势厚实,四角的实地早已拿稳,中腹的攻击更是一波接一波,可谓密不透风。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个亲兵躬着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雉尾的加急军报。
门口的值守幕友快步迎上去接了,展开扫了一眼,随即便缓步走到洪承畴身后,躬下腰道:
“经略大人,荆州那边哨探到最新消息,今日酉时初刻,荆州的闯逆和陆贼果然如大人所料,已是放弃荆州,全军往西撤了,应当是要去攻宜昌,从而逃回夔东了。”
帐中几人的神色同时微变,柯永盛浓眉一挑,眼中精光闪过,下意识地用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搓了一下。
宜昌是陈泰刚打下来的,明军往西攻宜昌,这是要拼死夺回退路。
赵良栋到底年轻些,藏不住情绪,嘴角已经浮起一丝压制不住的喜色,他低声说了句“果然如此”,却被旁边李本深一个眼神制止了。
连正苦思棋局的张勇也抬起头来,看了洪承畴一眼,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洪承畴却仿佛没听到刚才那话似的,完全没有理会那值守幕友的杂音。
他的手指稳稳当当将白子往棋枰左下的一个关隘处轻轻一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枰上,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幕友没得到回复,也不敢再问,只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候在一旁。
张勇将黑子往棋枰右上角匆匆一落,那位置勉强算是个眼位,却已是穷途末路,只能算苟延残喘。
洪承畴白子跟着一长,往中腹再多延了一气,薄薄一片棋,就将黑棋大龙突围的气口再收紧一圈。
张勇这才发现黑棋已经是四面楚歌,左边被掐断了退路,右边白子隐隐形成合拢之势,连下方仅存的一处劫材也被洪承畴随手一粘补了个干净。
随着洪承畴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将黑棋大龙最后一口公气彻底封死。
洪承畴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碰到紫檀木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眼来,语气不紧不慢。
“你的棋已被我四面围杀,片甲不留。”
张勇浑身僵住了一瞬,依旧不死心地俯下身去,粗壮的食指沿着黑棋大龙的每一口气挨个点过去,试图寻到一处生机。
然而棋盘上,黑棋的龙身蜷缩成一团,周围全是白子的铜墙铁壁。
张勇瞪大了眼睛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棋子间反复寻找,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突围的缝隙。
但洪承畴每一手都算得死死的,连最细微的断点都被他提前补了个干净。
半晌,张勇终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末将输了,原以为还有个劫能争一争,没承想经略大人连劫材都早早提干净了,这棋输得心服口服。”
柯永盛率先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声如洪钟:“张总兵,你就认了吧!老大人这棋路步步为营,水到渠成!”
赵良栋也跟着附和,年轻的脸上满是崇敬之色:“末将看老大人这盘棋,倒是想起常德水战,也是先让苏克萨哈和杨明遇在沅江两岸布好口袋,等卢明臣一头扎进来,再四面同时收口。棋盘上也这样,战场上也是这个意思。”
李本深也赶紧朝洪承畴微微躬身,嘴上奉承道:“经略大人此番布局,外联陈泰、吴三桂、苏克萨哈诸部,内聚经略标营与湖广绿营,将逆贼十万大军分割于常德、澧州、荆州数处,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今西营已溃,夔东诸贼困守荆州,狼狈西窜,四路合围之势已成。”
洪承畴为官数十载,这等恭维话他早已听腻。
他并未回答周遭人的奉承,只是向后伸手,从幕友手中接过那封加急军报,自顾自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他随手将军报轻轻搁在棋枰边上,微微一笑,那笑意既淡又短。
“全军准备拔营,西进,收复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