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清军的炮位周围不断被弹丸砸中,尘土和碎石在空中翻飞。山腰一棵半枯的枫杨被拦腰打断,树冠轰然倒在炮位旁边。
清军炮手们趴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有一门炮甚至被炮弹直接击中,炮架被砸得歪向一边。
但清军利用地形构筑的防炮掩体发挥了作用,山坡上挖了浅壕,炮位前方堆了土垛,实心弹丸打上去,土垛被砸出大坑,却没有穿透到炮位后方。
有几发弹丸弹道偏低,打在土垛上便被松软的泥土吸住了动能,嵌在土里不动了。
见到炮击效果不理想,文中兴皱了一下眉头,随即下令调整仰角,再进行第二轮轮射。
十门炮的炮手们微调炮口,第二轮弹丸更准确地落在清军炮位后方,几个正在从弹药箱里搬火药的清军辅兵被弹丸溅起的碎石块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清军的炮兵无奈也开始被迫反击,他利用那几门红夷大炮反击,但是准头不佳,大多落弹点与明军炮阵都不沾边。
在明清炮战之时,龙珠山脚下的林区以北。
李来亨勒马立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岗上,从刚才开始,他手中远镜便没放下过,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了半寸。
昨日在凤凰台他就瞧过赤武营的大炮发威,但今天离得更近,看得也更真切,只觉那十门六型炮轮流喷吐火光,炮声密得像年三十的爆竹。
实心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树林上空,重重地砸在龙珠山山坡上。
山坡上清军的炮位周围不断腾起碎石和泥土,清军完全被压制。
清军的炮手们趴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有几个炮位被弹丸直接击中,车轮的辐条被砸断了好几根,歪歪扭扭地趴窝在远镜里。
他看得舍不得放下远镜,这种密集的炮击节奏,他以前跟着闯营打了十几年仗从未见过。
但他也看得清楚,赤武营那五门小些的火炮砸进树林的效果,却并不如昨日那般摧枯拉朽。
林区那些柳树和枫杨的阔叶树冠像一顶顶撑开的巨伞,将林间空地遮得严严实实,炮手的瞄准视线被遮挡得厉害,弹着点散布很大。
侥幸穿过树冠缝隙的弹丸落在清军的矮土墙上,砸出一个个脸盆大的坑,但弹丸嵌在泥土里便不动了,无法形成跳弹增加杀伤。
有些炮弹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钻进去,也仅仅打翻了十几个乱跑清兵,这样的命中率太低,对整条防线的杀伤似乎微乎其微。
李来亨瞧着叹了口气,好在龙珠山山坡上压制清军火炮很顺利,他想着这事,于是又去看。
清军的炮阵被十门六型炮持续远距离轰击,渐渐的开始丧失还手能力,李来亨从远镜里能看出清军火炮开始也尝试对射还击,试图与明军进行炮战。
但清军火炮的射程精准度明显不及中兴炮六型,炮弹难以命中明军的炮兵阵地。
但山坡上的清军炮组却依旧没有放弃阵地,依旧在炮击中顽强的抵抗着。
对方炮手们大多趴在掩体后面,每挨一轮炮击便缩头躲一阵,炮声一停又爬起来重新装填。
李来亨默默放下远镜,嘴里嘀咕了一句:“洪承畴这老狗,是把这些炮和炮手的命都豁出去了。”
他将远镜收好,扭头去看自己的忠贞营。
李来亨继承高一功、李过的忠贞营,此刻大军已在树林以北的旷野上排列成阵,黑底红字的认旗在晨风中密集飘扬。
忠贞营战兵们没有站着干等,而是齐刷刷地坐在地上,将武器横在膝上,藤牌靠在脚边,有的在最后检查火器,有的在闭目养神。
这也是他李来亨从茅麓山和归州基地带出来的老底子,其中很多老兵已是打了十几年仗,不用人教就知道怎么在进攻前节约每一分体力。
他朝副将挥了挥手,吩咐道:“让儿郎们准备好,我觉着这炮对林子里猫着的清兵威胁不大,估摸着打不了多久。炮声一停就该我们上了,得及时配合公子赤武营,从北面同时压上去。”
副将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传令。
阵地上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坐在地上的战兵们纷纷站起来,将藤牌套上左臂,长矛顿地,火铳手把铳管扛上肩。
整条阵线从松散的行军状态逐渐收拢成紧密的攻击队形。
就在这时,赤武营炮声也骤然停了。
李来亨再度举起远镜朝树林西侧望去,只听号角声从西边响起。
一支人马趁着炮停的霎那间,从赤武营阵地前突然冲出,直接朝着清军树林阵地西侧发起了冲锋!
那些冲锋的士兵盔甲不是赤武营那标志性的红色布面甲,而是杂色盔甲,但脖子上都系着红巾,在晨风中格外醒目。
那是李本深的降兵部队。
这些降兵的装备并不统一,有的穿着经略左标营的灰蓝号衣,有的还套着棉甲,唯一的标识就是脖子上那条红巾。
但是因为出自洪承畴五省经略标营,属于精锐,故而披甲率算是清军中很高的。
他们手中举着的武器虽也颇为杂乱,但打头的几排几乎人人都端着一杆三眼铳。
那是一种粗短厚重的多管火门枪,三根铳管并排箍在一起,装填慢、射程近,但在近距离齐射时能一次喷出三发弹丸,威力骇人。
降兵身后便是徐徐跟进的赤武营主力战兵,因此降兵没有退路,他们将用命换取投名状,也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清军阵地上立刻做出了反应,躲在矮土墙后面的弓弩手和火铳手拼命朝他们射击,箭矢和铳弹从土墙上方和树干缝隙里飞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不少红巾降兵被箭矢射中,皆是扑倒在泥地里,三眼铳脱手滚出老远。
后面的降兵举着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人潮嘶喊之中,清军不断发铳发箭,降兵不断伤亡倒地,但仗着披甲率高的优势,保持冲锋速度。
四十步。
清军的火器在这个距离上骤然密集起来,冲锋的降兵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尸体在泥泞的林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红巾降兵在冲到距离土墙约莫三十步时,前排的兵终于齐刷刷地举起了三眼铳,用火折子点燃引线,铳口对准了土墙后面的清军。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到近乎刺耳的爆鸣声于树林中炸开,三眼铳的齐射不是单发,而是一发接一发的连发,冲锋前沿的降兵轮番上前点火。
眨眼间数百发铳弹狠狠地撞在土墙上,铅弹如暴雨般砸穿了胸墙和清军的盾牌,前排的清军刀牌手和弓弩手被密集的弹丸压制了一瞬。
趁着清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间隙,红巾降兵们跟随李本深大旗,嚎叫着加速,直接扔掉三眼铳发起冲锋。
其快速冲过最后三十步,率先突入第一道土墙,旋即与清军展开白刃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