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红巾降兵作为敢死队,在清军防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突破口。
但代价也是极为惨重,那些降兵发起冲锋之初本有五百多人,这才短短片刻间,便有近半倒在了沿途路上。
好在他们也算是成功吸引了西侧清军的火力,为明军主力创造了宝贵的进攻窗口,也撕开了一个清军阵线的口子。
李来亨紧接着便听到西面和南面同时响起了赤武营 冲天号角声。
西侧刘坤的千总二部和南面李铁山的千总三部开始快速朝清军阵地大举前进,每部各带两至三门四型炮装填霰弹,跟随步兵同时推进。
李来亨也赶紧放下远镜,立刻下令自己麾下从北面发起进攻。
林区半空群鸟惊飞,鸟儿似乎不明白自己栖息的树林为何今日如此喧嚣。
在鸟瞰之下,明军三面同时压上,赤红色的军袄、黑底红字的忠贞营认旗,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朝树林中的清军防线涌去。
长枪如林,火铳在手,刀光在柳枝缝隙间闪动,整片树林在晨光中,被喊杀声和号角声震得簌簌发抖。
此时此刻,林区西侧。
匡家劲正死死顶着面前的敌人,他左手把藤牌往前一顶,右手顺刀从盾侧捅出去,刀刃便刺入了一个系着红巾的降兵腹部,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他手上,再连珠般滴落在地。
他拔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红巾降兵便举着腰刀朝他劈来,刀锋从藤牌上擦过,木屑横飞。
匡家劲咬着牙用盾牌撞开对方的刀,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胛上,他以为是刀砍进骨缝里拔不出来,却是被那降兵临死前死死攥住了刀刃。
他双手并用才把刀拔出来,虎口已经被刀背硌出了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头去看,一个刚被他捅翻在地的红巾降兵仰面倒在胸墙下面,脖子上的红巾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匡家劲盯着那张已变冷的灰白面孔几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张脸他似乎是在武昌见过。
那是去年冬天,经略标营的人进城排队领饷,他还跟汛里的人一起与对方擦肩而过。
这人当时靠在营门口与同僚说说笑笑,看见匡家劲过来时,曾与他短暂有过眼神接触。
而现在,对方的面目衣甲皆是和武昌时一样,只是如今多了了一条红巾区分。可对方只能躺在这里,被自己捅了一刀,将永远留在这荆东林地之中。
匡家劲心态有些崩溃,曾经的友军,现在却成了敌我关系。
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时间多想,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密集的脚步声,那是明军主力蜂拥而至。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透过柳枝的缝隙,他看到赤红色的军袄正从西面、南面同时往林子里涌。
那些明军步兵并不像红巾降兵那样一窝蜂地往前冲,而是保持着百人左右的作战独立队形,每个小队之间隔着一定的间距,队形灵活而不散乱。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看到每两三个小队之间便夹杂着一门推着走的轻炮。
那些炮手们猫着腰推着炮车在林地里艰难前行,旁边还跟着一群抱着弹药箱的辅兵,还有许多辅兵在帮忙抬炮越障。
炮车推到距离胸墙约莫两百步的位置便停下来,炮手们飞快地调整炮口仰角,然后引燃火门。
“轰!!”
炮身猛烈后坐,炮口火焰一闪而过。
霰弹的爆鸣声比铳弹更尖锐,出膛瞬间便炸开成数百颗小铅珠,呈扇形朝清军喷射而来。
细小的铅珠从树干的缝隙里钻过去,打在胸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土,也打在胸墙后面的清军士兵身上。
那些露出身子猝不及防新的清兵被铅珠穿透了上半身,纷纷惨叫着倒在壕沟里。
有的铅珠打在树干上炸裂,碎木屑和铅珠一起四处飞溅,反而扩大了杀伤范围。树枝被密集的铅珠打断,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清兵身上。
柳树的枝条在枪林弹雨中被削得七零八落,漫天飞舞的柳叶混在硝烟里。
明军火炮连续朝着密集清军方向打放,霰弹打穿树木,清军死伤一片。
趁着火炮在集中发射霰弹轰杀清军密集处时,明军步兵趁机加速冲向清军的胸墙。
其刀牌手举着藤牌翻过矮土墙,长枪手跟在后面用长矛朝墙后的清军捅刺,火铳手自由打放,火铳爆豆声往来无绝。
匡家劲的位置在西侧,这里本就正在与李本深的红巾降兵进行激烈的白刃战,此刻面对大股明军从外围涌入猛攻,压力陡增。
明军的火铳手更是散在近战兵后自由射击,不时有清军被从侧翼射来的铳弹打翻在地,明军刀牌手和长枪手也像潮水一样从各处涌来,根本难以阻挡。
那些原本被他们压制在胸墙外的红巾降兵,此刻得到了身后大股援军的支援,也是士气大振,再度朝他们猛攻过来,嗷嗷吼叫着翻过胸墙,腰刀和长矛疯狂地劈砍捅刺。
匡家劲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看到身边的同汛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早“噗呲噗呲”构筑土墙的老李头,也被一发霰弹的铅珠打穿了脖子,倒在地上时,眼睛还睁着,身体还抽搐着。
另一个相熟之人被跳墙冲进来的红巾降兵一刀劈在背上,惨叫着扑倒在匡家劲脚边,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上面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让他们后撤,放弃外围已被明军不断占领的胸墙,往后方胸墙撤退。
匡家劲如蒙大赦,赶紧拖着藤牌转身便跑。
但这一退便好似收不住脚,明军和红巾军的攻势太猛,他们刚退到第二道胸墙,还没来得及重新列阵,便又被紧追不舍的明军先锋尾随冲散,只好继续往后退。
如此这般,在他们接连放弃了三道胸墙,一直退到第四道胸墙的位置时,他们溃退的势头才勉强被止住。
之前那三道壕沟和土墙起到了迟滞作用,终于让明军的冲锋队形在翻越壕沟时不断发生混乱,使得其追击速度为之一缓。
溃退下来的清军残兵趁这片刻喘息之机,重新在第四道胸墙后面列阵,提督标营的许多独占军官挥刀砍倒了很多还在往后跑的逃兵,才勉强把防线重新稳住。
那些被砍杀的逃兵多来自湖北绿营各部,昨日白天作战、晚上夜袭战斗,那湖北绿营便已是损失惨重,很多营伍其实已经溃散了。
如今很多湖北绿营的编制,已是今早重新被提督收拢,又草草整编的队伍,故而战斗力和士气都不高。
匡家劲瞧见前方明军攻势渐缓,不再如刚开始那般不可阻挡,但那些系着红巾的降兵像甩不掉的蚂蟥一样紧追不舍,此刻已经越过第三道胸墙,又朝他们第四道发起了猛攻。
双方重新在第四道土墙上下激烈争夺,展开惨烈的白刃拉锯,刀枪碰撞声和此起彼伏惨叫声在林间旋起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