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紧跟着百总旗,从一处豁口翻过,已是第九道土墙。
他的靴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幸亏旁边的同伍兵伸手拽了他一把。稳住身形后趁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硝烟熏出的黑印子。
他腰间的斜挎皮囊已轻了,五枚破虏雷,现只剩下一枚。
耳边到处是嘈杂到无法分辨的声响,西面是重甲司那边传来的铁甲兵器交击声和人声惨叫。
南面是千总二部火铳手此起彼伏的火铳声,北面是忠贞营齐声发喊的冲锋号子。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同一时间灌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也不知道自己已冲破了多少道土墙。
他只知道从第一道胸墙到这里,他们已跟着冉大人的把总旗往树林深处推进了不知多远。
而那清军的抵抗从最初的顽强,逐渐变成了困兽之斗,到现在,他前面清军已开始出现大面积溃散迹象了。
那不是有组织的撤退,不是交替掩护的后撤,而是溃散。
丢了兵器、丢了盾牌、丢了头盔,什么都不顾地往树林的四面八方,往任何没人的地方跑,有些清兵跑着跑着摔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因为累至了极限。
前方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几个清军溃兵正缩在壕沟底部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满脸血污地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郑义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时,那几个溃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那么蜷缩在泥浆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仿佛已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但并非所有清军都是这样,在他右侧约莫三十步的地方,一队清军刀牌手似乎有军官在督战下聚集。
那些人还在尝试拼死抵抗,他们组成混乱阵型,不断依靠地形阻击。
几个赤武营的火铳手正骑在旁边的土墙上朝他们射击,铳弹打在盾牌上溅起木屑,不知是否穿透造成杀伤。
郑义看到那队清军盾阵后方突然闪出几个人影,是穿着赤武营军袄的明军,是从旁侧穿插过去的,此刻正从清军背后发起攻击,不断打放着火铳。
清军盾阵腹背受敌,片刻便被撕开残存抵抗士气,一哄而散。
郑义越过了那道被炸塌的土墙,前方豁然开朗,那是树林最深处,清军高高屹立的提督大旗赫然入目。
那是一面丈八高的湖广提督认旗,此刻在硝烟中向天竖着,旗面上被破片削掉了一角,边缘被火铳弹丸打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
旗下此刻乌泱泱聚集着数百清军溃兵,都是从各道被突破的土墙处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此刻都被清军的军官督战队收拢在大旗下,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重新组织起来。
他们的阵型远不如开战之初那样严整,盾牌高低错落,长矛的矛尖方向都不统一,士兵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疲惫。
有人在不住地回头看龙珠山的方向,大概还在指望山上的洪承畴能再派援军下来。
郑义被旗队长吹哨子呼喊一声,大家闻声都聚过来,短暂集结,准备装填喇叭铳,然后进攻对方将旗……
……
而第七道土墙最激烈处,几乎人潮涌动,互相拥挤。
李本深此刻正靠在一道半人高的残墙后面,左手捂着肋间一处还在渗血的刀口,右手紧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腰刀。
他已是浑身浴血,铁甲已经被血浸透,他身旁的红巾降兵已不多了。
从岑河镇投降时的五百多人,冲到现在,还能站在他身边的不过百余。
这些降兵背靠着残墙,将李本深护在中间,用藤牌、腰刀和捡来的长矛拼死抵抗着四面涌来的清军。
赵良栋的中军亲兵营下山后便有意无意地朝他们的方向猛攻,显然是冲着李本深来的。
左右两侧的赤武营和忠贞营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但清军的攻势仍是太猛了。
那赵良栋将亲兵营最精锐的几个汛全部压在这个方向,刀牌手顶着盾牌往前推,长枪手从后排不断地捅刺,弓弩手在侧翼掩护,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猛冲猛打。
李本深的人被压得步步后退,残墙前的尸体已快堆到与残墙齐平的高度,有红巾降兵的,也有清军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一个降兵被长矛捅穿了肚子,惨叫着跪倒在地,另一个降兵被箭矢射中了咽喉,仰面翻倒在残墙上,血从脖子上的红巾下往外涌。
李本深咬着牙,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死战不退”,然后自己便挥刀冲了上去。
他知道,他和他麾下的降兵一样,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身后是明军主力,前方是恨他入骨的清军,左边是明军,右边也是密集明军集群。
就算溃逃也没有地方可去,不如搏一搏那一线生机。
他带着残存的百余降兵,与赵良栋的亲兵营在残墙上下展开了惨烈的白刃对冲。
李本深一刀捅穿了一个冲上来的清军刀牌手,还没来得及拔刀,身侧又扑上来两个清兵。
他被一脚踹翻在地,肩膀被刀尖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翻身在地上打了个滚,亲兵慌乱过来救他,他也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反手捅进了一个清兵的腿窝。
那清兵惨叫着单膝跪倒,被旁边亲兵一刀捅穿了胸口。但另一个清兵已经把刀高高举起,刀尖直直地朝李本深的面门刺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边最后一个亲兵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那清兵,刀尖刺穿了降兵的后背,那亲兵死死攥着清兵的手腕不肯松手,朝李本深嘶吼了一声快走便颓然倒下。
血染红李本深眼眶,他不知道,他这一生是如何走到这戏剧性的一步。
年少时,他曾幻想天下英雄出我辈,他将是那个搅动天下、出类拔萃之人。
但后来发现,人生之事,许多往往皆事与愿违。
为了生计,为了活下去,他也只有随波逐流,在每一道波澜之中,尽可能选那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