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中军亲兵营参将赵良栋跟着洪承畴到武昌后的第一场大仗,也是他亲手督练的中军亲兵营成军后的第一次实战。
此刻他的亲兵营正分成三股,左翼扛住赤武营千总二部的侧翼进攻,右翼顶住忠贞营从北面不断压上来的攻势,替柯永盛挽回颓势,勉强抗住明军如潮进攻。
其中军主力则对准了李本深的红巾降兵猛攻不止。
赵良栋相信他自己练出来的兵。
这些兵在武昌时近乎两日一操,阵型、箭术、长枪、刀盾,每一项他都亲自盯着,每一面盾牌他都亲手验过藤条的韧度。
他们有信心在明军主力和忠贞营之前,扛住压力,同时将柯永盛即将崩溃的防线撑住。
事实上,他的亲兵营也确实做到了,明军两部主力的攻势在他的左右翼防线面前被阻滞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至少柯永盛的大旗坚持到了现在,还没有倒。
但就在赵良栋全神贯注地指挥中军猛攻李本深的时候,他的右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不同于普通的盾牌碰撞或是兵器交击,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沉闷、恍如怒海狂潮的声音。
他猛地扭头看去,随后就瞧见在林间小道日光下,闪烁着一大群金属冷光。
那是一支全身包覆铁甲的明军部队,此刻正从他的左翼侧后方撞进来。
赵良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在武昌练兵时听说过重庆明军有一支“铁甲兵”,但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真正看到这群浑身包覆在双层铁甲、铁面具和铁手套之下的步兵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
那些人每个人身量都很高,肯定选自精锐,浑身上下更是几乎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从头到脚全被铁甲覆盖,在硝烟中反射着黯淡而冷漠森然的寒光。
他们手持长柄斩马刀或金瓜锤,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踏下去,随着手臂武器起落,面前一切阻挡都迎面被碾碎。
他那引以为傲的中军亲兵营刀牌手们,十分勇敢地冲上去拦截,藤牌撞在铁甲上发出闷响,顺刀劈在铁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
而对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把斩马刀抡起来横扫,冷冽刀光划过,那些勇敢的刀牌手便连人带盾被劈得凌乱跌落扑倒。
长枪手们双手握着长枪拼命捅刺,矛尖刺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地滑开,根本刺不进去。
而铁甲兵的斩马刀每一次落下,便犹如砍瓜切菜。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眼见于此,赵良栋大惊失色,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将手中最后一部分预备队派去拦截。
就在此时,他旁边的副将忽然扯着嗓子朝他高呼:“李本深!那是李本深!”
赵良栋赶紧扭回头去看,他目光越过层层厮杀的士兵,终于在约莫三十步开外的一道残破土墙边上,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熟悉身影。
在那里,曾于武昌作为同僚,一同不知吃过多少次方饭,也不知喝过多少次酒的李本深,正在拼命挥舞着一柄卷了刃的腰刀。
对方还在指挥残存的红巾降兵努力抵挡他亲兵营的猛攻,但对方显然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踉跄,处境险之又险。
见到目标已离自己这般贴近,赵良栋心头一喜,几乎在瞬间便作出了决定,只要杀了李本深,他下山的基础目标便达成了!
“所有人,随我冲!!”
他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刀尖指着李本深所在的方向,嘶哑着嗓子吼道:
“放箭!杀叛徒李本深!”
赵良栋带着最后三百多预备队,其中还包含他的数十亲兵队,直接朝李本深所在的方向猛冲杀去。
他的亲兵队紧随其后,弓弩手在冲锋中朝李本深的方向放箭。
数十支箭矢嗖嗖地飞过去,李本深身边的降兵纷纷中箭倒下。
李本深自己作为首要目标,也被数支箭矢同时射中,肩胛、左腿和肋间插着好几支还在颤动的箭杆,他闷哼惨叫一声,便向后仰面倒地,应当是死了。
见对方倒下,赵良栋大喜过望,试图带队猛冲上前彻底斩杀了对方。
他距离李本深已经不到二十步,只要再靠近一点,他便能亲手割下这个叛徒的头颅,回去献给洪经略!
然而他刚又冲出几步,耳旁便响起一阵狂暴的吼声!
那吼声不是从前方传来的,而是从他的右侧,那支铁甲兵的方向。
赵良栋猛地扭头,瞬间便看见一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已出现在视野之中,对方起码身披三层铁甲,头戴铁面具,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斩马刀,正带着两百多明军铁甲兵朝他猛冲过来。
那些铁甲兵已以势不可挡之势,碾过他派去拦截的阻拦部队,犹如风卷残云般,将所有拦路者尽数砍翻在地,血肉断肢于身后散落一地。
而那虎将更是已砍卷了斩马刀,索性将长刀一扔,又从腰间抽出两柄金瓜小锤。
那双锤上下翻飞间,与他相触的迎面清兵皆是头盔天塌地陷,盾牌碎裂,胸骨尽断。
他身后的铁甲兵也跟着齐声发喊横冲直撞,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暴力方式直直地朝赵良栋的参将旗飞速靠近!
似乎没有任何人能在他们面前撑过一个回合。
眼见此骇人情况,赵良栋大骇,慌忙喝令身旁副将带人去拦。
副将硬着头皮带了身边亲兵迎上去,然而过去还未站稳脚跟,便与那明军虎将打了个照面。
那虎将硬抗副将亲兵数次斩击突刺,可那些进攻只响起“叮叮当当”的金属脆响,虎将也只是稍微后退半步,便立刻稳住身形。
随后对方手上双锤好似没有重量般起落飞舞,那些围攻对方的亲兵一个个接连被砸倒在地,犹如螳臂挡车的稚童般脆弱不堪。
又是一锤带着凌厉风声破空而至,重重砸在了那副将头盔上,副将口吐鲜血,脑袋带着距离转了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弯,巨大撞击让他脖子带动身体原地旋转,最后跌落在泥泞中滚了几滚,便一点都不动弹了。
其他亲兵们吓呆了,纷纷哀嚎溃退。
赵良栋还未从副将被阵斩的惊骇中回过神,那虎将便已是冲杀至了他参将旗跟前。
他的忠心亲兵们纷纷前仆后继地挡上去,刀枪矛箭齐往那虎将身上招呼,可对方尽是硬扛倒蹬,铁甲上溅起一连串火星,矛尖刺在甲片上全部滑弹开。
那虎将恍如一尊撞入人群的铁塔,手中双锤虎虎生风,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片刻间便将死伤殆尽。
赵良栋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到处都是明军铁甲兵的身影,他的亲兵已快要死伤殆尽,他若是再敢往前冲上一步,自己定也要陨落于这乱军之中。
他慌乱去看李本深方向,瞧见那李本深身中多箭倒在残墙后面,没有再爬起,应当是死了。
他觉着,基础任务已经完成,实在没必要再冒险……
思念至此,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拽起参将旗手,转身便跑,吼着嗓子朝身旁的人大声吼叫。
“撤!撤!撤!”
旗语手慌乱地打旗语,号令手拼命鸣金,残存的亲兵营士兵听到撤兵信号,如蒙大赦般地纷纷往后跑,可阵型再也维持住,整条战线开始崩塌。
在赵良栋身后不远处 ,那阎虎眼见好不容易快要撵上的清将转身要逃,顿时又急又怒。
他气得大吼一声:“贼将休走!!”
随即阎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金瓜锤猛地掷出!
锤子带着“呼呼”破空风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随之重重砸在赵良栋后背上。
赵良栋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个正着,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舞,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咸,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身旁亲兵惊叫着将他扶起来,顾不得其他,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拼命往山脚方向逃窜。
赵良栋昏昏沉沉地被人架着跑,脑海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铁塔般的身影、那张铁面具下铜铃大的眼睛和那两柄沾满血的金瓜锤。
他身后阎虎带兵紧追不舍,但清军溃兵四散奔逃,反倒阻住了追兵的去路,难以追及。
赵良栋也再没了下山前的自信,只顾带着残兵连滚带爬地往龙珠山上逃去。